那一夜,在击退夜行人、决定撤离之后,洞穴里剩下的时间,便在一种混合了高度警惕、对未来的忧虑以及对这短暂“家园”的复杂告别情绪中,缓慢而沉重地流逝。风声似乎真的在减弱,那骇人的尖啸和撞击声渐渐低沉,只剩下一种持续的、沉闷的呜咽,卷着雪沫,掠过荒原。但寒意丝毫未减,甚至因为风暴将息的死寂,而显得更加刺骨透髓。
张建国和陈婆都没有再尝试休息。两人守着那堆被刻意添旺、噼啪作响的篝火,就着火光,开始沉默地整理他们那点可怜的行装,为天亮后的迁徙做准备。
首先要处理的,是那卷正在硝制中的狐狸皮。这是他们目前除了身上衣物和武器外,最“贵重”的财产,也是未来抵御严寒的关键希望。灰浆己经干涸板结,紧紧附着在皮板上。按照陈婆的指导,张建国用雪水将皮子小心浸湿,然后用手和光滑的石块,将表层的灰浆和己经被“咬”出来的杂质尽力刮掉、搓掉。皮板经过这几天的处理,颜色变得更深,质地确实比最初柔软了一些,但离真正的“硝好”还差得远,摸上去依旧有些发硬,带着浓重的灰土和皮毛混合的腥气。
“只能这样了,带着走。”陈婆看着那张半成品,叹了口气,“找个新地方安顿下来,再接着弄。这皮子硝到一半,停了可惜,但总比扔了强。”
张建国点点头,将湿漉漉的狐狸皮尽力拧干(不敢太用力怕撕裂),然后用那张相对完整、用来包裹盐的干枯大树叶垫着,再外面裹上他们仅有的一块稍大的破粗布,卷成紧紧的一卷,用细藤蔓捆好。湿皮子很沉,带着阴冷的潮气,但他必须带上。
接着是食物。埋在洞口雪坑里的狐肉还剩下大约七八斤,冻得硬邦邦。张建国将其全部取出,用几层干净的大树叶仔细包好,再用藤蔓捆扎结实。这将是他们路上最主要的干粮。剩下的一点烤熟的块根和草籽,也分别用小块树叶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方便随时取用。
水的问题相对简单。两个破瓦片和一个相对完整的蚌壳,是他们所有的容器。张建国将里面剩余的雪水倒掉,用雪擦洗干净。迁徙路上,雪就是水源,但这些容器可以用来融化雪,或者万一找到不冻的泉水时取水。
火种至关重要。张建国将火石用破布条仔细缠好,和那最后几根干燥的引火草絮一起,贴身藏好。又捡了几根相对干燥、易于点燃的细柴枝,单独捆了一小捆,准备路上万一需要生火时用。那根立下大功、矛尖还带着暗褐色血渍的木矛,自然要带上,既是武器,也是探路和支撑的拐杖。石刀也别在腰后。
陈婆的东西更少。除了身上那件破烂棉袄和裹着的草席,她只有一根当作拐杖的粗树枝,和一个用破麻袋片改成的、瘪瘪的随身小包袱,里面装着几块她珍藏的、不知名但据说“有用”的干树皮和草根(大概是她的“草药”),以及一个边缘缺了口、但被她磨得异常光滑的旧蚌壳(当作碗或勺子)。
整理完行装,天色己经蒙蒙亮。透过那被血渍污染的透气孔,可以看到外面灰白色的天光,和依旧纷扬、但己不再狂暴的细雪。风声小了许多,变成了低沉的、持续的呼啸。
是时候了。
张建国最后检查了一遍洞穴。火堆里还有余烬,他添加了两根最粗的柴,让火焰暂时不会熄灭。并非留恋,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行为——仿佛留下一点光与热,就能与这个曾给予他们短暂庇护的洞穴,做一个不那么决绝的告别。墙角那堆他们睡过的、己经潮湿发霉的干草,那几块用来搭灶台的青石板,那曾经烹煮食物、温暖身心的破瓦片和蚌壳(带不走的)……都静静地留在原地,诉说着短短几日里,两个孤独灵魂在此挣扎求生的痕迹。
陈婆也扶着岩壁,缓缓站起,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她住了数年、如今却不得不仓皇逃离的“家”,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泪光,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和认命。她紧了紧身上那件根本不足以御寒的破袄,将草席像披风一样裹在肩上,拿起那根粗树枝拐杖,对张建国点了点头,哑声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