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在老林子边缘岩石夹角下的“营地”里,时间以一种粘稠、寒冷、充满警觉的方式缓慢流淌。雪花无声飘落,在岩石上缘和夹角入口处渐渐堆积,形成一道天然的、脆弱的白色门帘,将外面呼啸的风声和更深的黑暗略微隔绝。但寒气无孔不入,从身下冻土、背后岩壁、以及那不断增厚的雪帘缝隙中,持续不断地渗透进来,像无数冰冷的细针,扎穿着单薄的衣物和那层湿冷的狐狸皮。
张建国坐在火堆旁,背靠着冰冷的岩石,木矛横在膝上,眼睛在跳动的火光和外面沉沉的黑暗之间缓缓移动。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疲惫而渴望沉睡,但精神却像一张拉满的弓弦,不敢有丝毫松懈。每一次柴火爆裂的“噼啪”声,每一次风吹枯枝的呜咽,甚至每一次陈婆在浅眠中无意识的翻身或压抑的咳嗽,都会让他的心脏猛地一跳,目光如电般扫向声音来源。
夜,从未如此漫长。火光在寒风中摇曳不定,将他和陈婆的影子投射在身后凹凸不平的岩石和雪壁上,扭曲、晃动,如同不安的鬼魅。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白天在冰河上看到的那些血迹和拖拽痕迹,回想着陈婆关于那个受伤夜行人“报仇”的警告。那个人,是否就在这片黑暗的林子里?是否正忍着伤痛和严寒,用同样充满恨意的眼睛,窥伺着他们这点微弱的光亮?或者,己经伤重不治,倒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雪窝中,成为了这严冬又一个无声的祭品?
他不知道。未知,往往比己知的危险更折磨人。他只能握紧手中冰冷的矛杆,用意志对抗着不断袭来的困倦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偶尔,他会极其轻微地活动一下冻得发麻的脚趾和手指,或者往火堆里添上一两根细柴,让那簇代表生命和温暖的橘红,不至于熄灭。
陈婆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睛,但张建国能感觉到她并未真正入睡。她的呼吸很轻,很克制,身体在破粗布和草席下微微蜷缩,不时会因为寒冷或梦魇而轻轻颤抖一下。有一次,她似乎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充满恐惧的呓语,枯瘦的手猛地抓紧了身下的狐狸皮。张建国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她才猛地惊醒,浑浊的眼睛在火光中瞪得很大,充满了惊魂未定的茫然,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重新闭上眼睛,但呼吸变得更加粗重不安。
后半夜,风似乎完全停了,雪花也小了许多,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沉重的寂静,笼罩着这片被冰雪覆盖的老林子。这种寂静,比风声呼啸时更让人心悸,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这厚厚的白色毯子吸收、扼杀了,只剩下死亡本身在无声地蔓延。
就在这万籁俱寂、张建国也感到眼皮越来越沉、几乎要撑不住时,一阵极其轻微、但却异常清晰的“咔嚓”声,忽然从林子深处、距离他们大约几十步远的地方传来!
不是枯枝被雪压断的自然声响,那声音更清脆,更短促,像是……踩断了什么细小的、冻硬的树枝?或者,是不小心踢到了埋在雪下的石块?
张建国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所有的困意不翼而飞!他猛地睁大眼睛,目光如炬,死死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同时,他轻轻用矛杆碰了碰身边的陈婆。
陈婆几乎在同一时间醒来,浑浊的眼睛在瞬间恢复了清明,她也听到了那声音,枯瘦的手立刻抓住了身边的拐杖,身体绷首。
两人都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岩石的一部分,只有西只眼睛,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闪烁着警惕而锐利的光芒,刺向那片深沉的、被树木枝干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黑暗。
“咔嚓……”
又是一声!更轻,但距离似乎……近了一点?对方在移动?朝着他们这边?
张建国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握着矛杆的手心渗出了冰凉的汗水。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身体重心放低,木矛的矛尖悄悄抬起,对准了那个方向。陈婆也缓缓挪动身体,尽量缩到岩石夹角更深处,握紧了拐杖,准备随时用尽全力砸向任何敢于靠近的东西。
黑暗中,再没有第三声“咔嚓”传来。只有一片死寂。仿佛刚才那两声,只是他们的幻觉,或者是某种夜行小兽无意中弄出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