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叶敬辞九点不到就出现在了东来大厦的前台接待处,行政人员说没有预约是见不到余董的,他充耳未闻,执意要在前台等余东来。
他那副长相,走到哪里都夺人眼球,无赖起来更是痞气十足,就那么懒散地斜靠在打卡机旁边,来一个员工打指纹,他跟人问一声“早上好”,一时之间在公司引起不小的讨论。
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几次想说重话赶人,看见叶敬辞那张脸又狠不下心,担心真的有业务来往,把人得罪了难以收场,正当她准备去搬救兵时,余东来带着秘书来了。
余东来常年出现在新闻里,真见到本人才发现他比电视上看起来要老。他的身材偏胖,明明身家上亿,身上却没有一件名牌,举手投足和蔼可亲,像邻居家的叔叔,没有距离感,一时之间叶敬辞难以将他和媒体报道的“东来集团董事长”联系在一起。
看见目标出现,他立刻走到余东来面前,报上名字:“余董您好,我是律师叶敬辞。”
余东来认真打量他良久,皱眉说:“你就是负责盛景华庭业主维权案的叶律师?”
叶敬辞颔首:“是我。”
余东来招了招手,在秘书耳边不知说了什么,而后对他说:“跟我来吧。”
余东来的办公室看起来不大,一桌一椅还有一张待客的黑皮沙发,总共连二十平方米都没有,装饰朴素。余东来招待他坐,秘书端来新沏的茶,然后关门出去了。
叶敬辞瞟了一眼茶杯,茶是好茶,可惜他不敢喝。
余东来问他:“你来见我,是为了和解吗?”
叶敬辞的笑容微不可察:“业主是不可能和解的,大家都是老百姓,攒了半辈子钱买房,不过是想买一套供一家人栖身的居所,谁也不想房子出现问题,一旦出现问题就要了一家人的命,更何况土壤污染是不可辩驳的事实。”
“就没有和解的可能?”
“有,除非东来集团接受业主的诉求。”叶敬辞条理清晰地说,“业主的诉求很简单,十二个字:修复治理,积极赔偿,退房退款。也就是说东来集团出资对污染土地进行治理,对愿意继续住在小区里的业主进行合理赔偿,对想要解除合同的业主进行退房退款处理,只要东来集团做到这些就行,否则业主不会撤诉,我也会继续担任原告律师,直到庭审结束。”
“我理解业主们的需求,可是谁能证明土壤污染就一定是东来集团的责任呢?”余东来面露难色,“据我了解,小区内有业主私自倾倒污染垃圾,这未尝不是土壤污染的根源。我们不是不愿意赔偿,只是你也说了要在合理范围内,应该由我们承担的我们分文不少,不该我们承担的我们也不多出一分一毫。叶律师,恕我不能满足业主的条件,照这个赔法,我以后的生意都不要做了,希望您能理解。”
叶敬辞已经想到了余东来会这么回应,他这次来也不是真的要说服他。
他点头表示明白,敞开天窗说亮话:“那么希望余董事长也能理解业主的立场,不要再有砸车或者载我去墓地这种事发生了,东来集团在房地产企业中也是翘楚,有完备的律师团队,您应该知道,威胁律师是违法的。”
他说得直截了当,余东来却听糊涂了。
“不好意思叶律师,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叶敬辞仔细观察余东来的表情,想看穿他虚伪假面背后的真正嘴脸,可是他的演技太过逼真,让他一时找不到可以窥见真相的缺口。
他今天来就是当着余东来的面告诉他,他要把官司打到底,试探他的反应。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他也不想久留,顺着余东来给的台阶,识相地说:“看来是我误会了。余董,今天多有打扰,先走了。”
余东来招呼秘书送客,秘书送他到一楼,向他道了声“慢走”,叶敬辞正准备去路边打车,恰好一辆低调的宝马3系缓缓开来,与他擦肩而过。
不过是漫不经心的一瞥,他已经认出了坐在驾驶座上的人。
秘书送走叶敬辞,眼尖地看见了太子爷,立刻谄媚地上前开车门,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小余总。”
叶敬辞惊觉车主和余东来的关系,蓦然回头,喊住他:“余铭涵?”
东来大厦十一楼是一层咖啡厅,闲暇时员工会来这边买咖啡,或者有客户来公司谈事,会议室被占满,员工也可以带客户来十一层的小茶室。
余铭涵回安平以后,余东来循序渐进地让他接管了一些核心项目,几个月前他还是吊儿郎当的富二代,开跑车、带女友到处游玩挥霍,目中无人,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高人一等,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低调内敛的“小余总”,脸上再没有戏谑的神情,反而多了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疲惫。
唯一不变的,是他始终不习惯穿西服,常穿的依然是他最喜欢的几个潮牌。
余铭涵只和叶敬辞有过一面之缘,按说他是不会对他有过多印象的,但自从他知道叶敬辞是尤嘉的男朋友后,他就发动了各路人脉把叶敬辞查了个底朝天,如今说他对叶敬辞的履历如数家珍也不过分,此时见到他,竟一点也不觉得陌生。
茶室萦绕着一股清淡的茶香,余铭涵不喝茶,他只是觉得茶室安静,适合说话,才带叶敬辞来。叶敬辞热衷茶饮,从小和父亲耳濡目染,学过一些茶道,看眼前陈设齐全,便主动选了茶叶烹茶品茗。
两个男人各怀心思,表面风平浪静地饮茶,实际已是暗涛汹涌。
余铭涵看他烹茶的动作熟练,视线上移,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试探地问:“前几天听法务提起,盛景华庭的业主把公司起诉了,原来你就是业主聘请的代理律师?”
“聘请说不上,这起案子我是无偿参与。”叶敬辞抬起眼睛,“尤嘉也是业主之一。”
余铭涵明白了,难怪他对案子这么重视。
叶敬辞选的茶叶是大红袍,茶香浓郁,适合秋冬天。他漫不经心地问:“你是余董事长的儿子?我对东来集团也算了解,这件事却不知道。”
“不知道很正常。”余铭涵摸出一包烟来,随手抽出一支叼在嘴里,自嘲地笑道,“我是私生子,如果不是大哥念大学时在国外过世,老头子哪能让我继承家业啊,就连现在,哪怕公司内部都知道我的身份,他向董事会介绍我,也从来不说我们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