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起自己的身世时,脸上又浮现出从前的那种玩世不恭,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一切纷争都与他无关。
“你今天来公司是为了盛景华庭的事?不好意思,虽然我也很想帮尤嘉,但如果老头子坚持打官司,我也没办法。”余铭涵点燃了烟,吞云吐雾道,“我这个小余总名不副实,手里权力有限,做不了主。”
“不是。”叶敬辞直视他的眼睛,否定了他的猜测,“我有另一件事想问你。”
余铭涵不解其意:“还有什么?”
茶室里养了一缸热带鱼,循环水系统发出细微的声响,在清幽的静室听起来尤其清晰。
叶敬辞说:“你知不知道,你父亲,也就是余东来,曾经派人调查过尤嘉?”
余铭涵被他的问题问住了,眼底的眸光像夜空的星瞬间泯灭,整个人都黯淡了许多。
他说:“我知道。”
余铭涵想起了记忆里的一桩桩旧事。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私生子,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样,别人都有爸爸妈妈,他只有妈妈,和一个偶尔来看望他们母子的叔叔。
叔叔无所不能,给他和妈妈买房子,还给他买小汽车。
叔叔一周来一次,每次来都会给他带很多礼物。后来妈妈生病了,叔叔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他八岁那年,妈妈在夜里睡着了,再没有醒来。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住在那幢空空****的房子里。
叔叔安排了一个阿姨,负责他的一日三餐和打扫。叔叔不常来,每次来也是坐一会儿就走。叔叔给了他一张卡,卡里的钱多到他永远也花不完。
到了高中,他变得越来越不喜欢那幢冷冰冰的房子,除了晚上回去睡觉,平时很少在家。周六日没地方去,他给自己报了许多补习班,不想上课就翘掉,呼朋引伴出去玩,累了就去课上补眠,老师上课时的声音很催眠,醒了无聊,他还可以趴在桌上看漫画。
他记得那时的梦里有一阵清淡的果香,是邻座少女身上的味道,他每次从梦里醒来都能看见她在认真记笔记。她的头发又黑又软,夕阳的余晖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可爱金边,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撩开遮挡她的头发,少女却突然把头发扎了起来,露出了她雪白的颈。
她用嘴巴叼着发圈,发圈上坠着一颗小巧的红色草莓,她的五官清秀,扎马尾时露出软软的耳朵,她的耳垂上扎着小小的耳洞,大概顾忌校规,她的耳洞空空的,什么也没戴。
她很安静,不喜欢交朋友,课间也是在座位上看书。他们没说过话,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她的额角和小臂多了几道触目惊心的瘀青,他才鼓起勇气去和她搭话。
他好像找到了同类,她胆小、敏感、小心翼翼,像他小时候养的小兔子。他喜欢她,以朋友的身份陪在她身边,她却对他炙热的眼神视而不见,他能感觉得到她把他当作可以同行一程的旅伴,是晦暗青春期难得一遇的挚友,互相鼓励,互相打气,他却贪婪地想要更多,奢望获得她的青睐。
直到元旦夜,“他”陪她在楼道里坐了整夜,从那以后,他从她的脸上看见了少女羞涩的神情,他不知道那个冒充自己的人是谁,但不管是谁,都帮了他的大忙。
因为那一晚,尤嘉对他动了心。
后来和尤嘉聊天,他知道那个人帮她满楼道贴爱猫温馨小贴士,每个星期给她准备一本《海贼王》,还会在她家门口偷偷放一罐可乐。那个人好像总是知道做什么事可以让她开心。不像他,永远抓不住她说的重点。
他想,那个人之所以躲在暗处,不敢露面,大概是自卑又普通的人,思及此处,他便笃定对方不会现身,于是心存侥幸地李代桃僵,让尤嘉误以为这些事都是他做的。
他真的好喜欢她,那年他十八岁,一无所有,却想把余生送给她。
如果不是后来发生了太多无能为力的事,他又怎么忍心把她归还人海。
余铭涵想得入神,直到有烟灰落在他手上,他被灼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说:“我们考到同一所大学以后,我一直在筹划告白的事,我想给她一个惊喜,花钱请了策划公司来布置场地,这件事被我爸身边的秘书知道了。”
“那段时间他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终于想起了还有我这个私生子,让我改口喊他爸爸,并有意把我往接班人的方向培养,我不愿意,和他闹得正僵。”
“他是商人,很现实,连普通的人际交往都要看是否对自己有利,像尤嘉的身家背景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他知道我喜欢尤嘉就派人去调查了她,他让我别白费工夫,我不听,他就拿尤嘉威胁我,我不知道他能做出什么事来,也不敢拿尤嘉去赌,到最后也没和她告白。”
他说得含糊,但叶敬辞猜得到,想必余东来无法接纳尤嘉的原因不仅仅是她的家境,他真正在意的还有她的健康状况,又或者……还有其他因素,只是暂时他还没有拿到有力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推断是否准确。
余铭涵说:“我不想受制于他,于是一边假装交了家境富裕的女朋友,让他相信我对尤嘉没感情了,一边自私地以朋友的身份继续陪在尤嘉身边。记得那时候经常有同学向我打听她是不是单身,我每次都大言不惭地说我是她男朋友,她知道以后特别生气。她以为我在恶作剧,却不明白我迟迟没有说出口的喜欢,有太多现实的阻碍。我原打算等羽翼丰满,脱离了余东来的掌控,就能自由决定未来的人生,可是我让尤嘉失望了太多次,终于还是失去了她。”
这些话余铭涵没和别人说过,今天说出来,心里反而轻松了许多。
他看着叶敬辞,说:“那天我在路上遇见你们,我看见她挽着你,我想她一定是已经把我放下了。可是,我发现我还没有放下她。我怕她受委屈,怕她过得不好,怕她再遇见像我这样的人,怕她受伤害。我发现我还喜欢她,看见你我会嫉妒,会羡慕,会想尽一切办法打探你的消息,想佐证你不如我,又希望你比我更配得上她。”
叶敬辞听他把话说完,抿了一口白瓷杯里的浓茶,风轻云淡地说:“高中有段时间,我为了专心准备保送考试,在校外租房复习,租的房子就在尤嘉家楼下。有一天她父母吵架,把她关在了门外,我陪她在楼道里坐了一夜。当天楼道里的灯坏了,她把我认成了你。”
他说得不疾不徐,声音清润有力,余铭涵惊讶不已,霍然抬头,眼睛里分明写着难以置信。
叶敬辞从容地低眉,笑着说:“以前是我,未来也是我。曾经托人向你打听尤嘉有没有男朋友的人里面,也有我一个。你放心,她和我在一起不会受委屈,也不会过得不好,她遇见的我,是和你截然相反的两种人,没有人能威胁我,更重要的是,我比你想的更爱她。”
鱼缸里的热带鱼色彩斑斓,余铭涵在叶敬辞走后掐灭了手里的烟,燃了一根线香,茶室立刻被一缕清香笼罩。
他若有所思地站在鱼缸前,发觉在珊瑚的另一面,有一只红色剑尾鱼已经翻肚了,它的同伴却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还在它的周围欢畅地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