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L。停下动作,手中的金属棒和电极贴片没有强行再往前递。他歪了歪头,浅色的瞳孔在灯光下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银光,快速扫过未紧绷的身体和抑制不住颤抖的指尖。那过分标准的礼貌笑容微妙地调整了一下,弧度未变,但眼底深处的亢奋探究稍稍收敛,换上了一丝更接近安抚的表情。
“请放轻松,”他的声音放得更柔缓了一些,像在对待一只受惊的、可能带有危险性的实验动物,“我没有恶意。只是必要的流程。毕竟,骰子指向这里,意味着你有所求,而我们需要确保交流的……基础稳固。”
他稍微退开半步,给未留出一点喘息的空间,但目光依旧牢牢锁住他。
“你看起来很紧张,也很……困惑。这很正常。毕竟,”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刚刚对非洛提到的事情,对于‘外面’的大多数人来说,是无法理解甚至不存在的概念。”
未的呼吸依旧有些紊乱,金属倒影中自己颤抖的模样还在眼前晃动。他强迫自己聚焦于D。L。的话语,试图从这片混乱中抓住一点线索。
“听说过‘协会互助基金会’吗?”D。L。忽然问,语气自然得像在问天气。
未愣了一下,警惕更甚。
“首先,”他声音干涩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沙砾中磨出来,“我不知道‘协会’是什么。然后,我不确定你具体是干什么的——医生?研究员?还是别的什么。接着,‘互助基金会’……这和我,和我来这里要问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他攥紧了手中的骨制骰子,坚硬的棱角带来一丝锐痛,帮助他维持清醒。
D。L。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恍然,随即是混杂着“果然如此”和一丝无奈的神情。
“啊,看来你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轻轻叹了口气,那份过于标准的礼貌似乎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流露出下面真实的、属于“知情者”的些许疲惫,“你刚才对非洛说,你是穿越者,经历过时间回溯,对吧?”
未紧紧盯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的生理微反应和能量残留痕迹……不像在说谎。”D。L。抬起一根手指,习惯性地想推一下眼镜架,指尖却只触到空气。他有些尴尬地将那只手在半空中微妙地转了半圈,最终不太自然地收回,指尖轻轻蹭了蹭自己的太阳穴,仿佛在掩饰那个落空的动作,“那么,我告诉你一件事。穿越者,不止你一个。”
未的心脏猛地一跳。
D。L。似乎很满意看到他的表情变化,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叙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当然,我不是。至于我为什么不是穿越者却知道这些——”他竖起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俏皮的、但毫无暖意的笑容,“别问。有些界限,知道比探究更安全。”
他的手指转向旁边一直抱着胳膊、看似不耐烦但耳朵明显竖着的非洛。
“他,就是一个现成的穿越者。”
非洛对上未陡然转过来的视线,撇了撇嘴,没否认,只是又低声骂了句什么,脚踝不耐烦地晃动着。
“穿越者,或者说,经历过非自然时间线扰动、保有‘异常记忆’或‘特殊能力’的个体,并不像你以为的那样孤独,或者……完全无序。”D。L。继续说道,语速平缓,像在讲解一个复杂的实验原理,“‘协会’存在很久了。它的主要功能之一,就是发现、接触、评估并‘收容’……嗯,或者更友好地说,招收你们这样的个体。”
“进入协会,意味着很多。你可以获得一个相对稳定的工作岗位。根据你的能力和倾向,有很多选择,从外勤到内务,从研究到支援。协会会教导你如何理解、控制或适应你的‘异常性’,避免它对你或周围的人造成不可控的伤害。你会有一个……算是集体归属的地方吧,虽然里面的人多半也都不太‘普通’。当然,还有相应的人脉和资源网络,很多在常规世界里无法获取或理解的信息、技术、物品,在协会内部都有流通的渠道。”
D。L。条理清晰地列举着,仿佛在介绍一个福利完善的跨国公司。
他看了一眼未依旧苍白的脸色和无法完全停止的细微颤抖,补充道:“重点是,看你害怕成这样……其实,我真的只是协会内部一个普通的医疗支援人员,负责初步接触评估和一些基础的健康问题。而非洛,”他指了指那个年轻的狼变种,“他确实是目前登记在册的、能力评定相当靠前的战斗向穿越者之一,擅长小范围的时间轴操作,用你们容易理解的话说……类似‘即时存档与局部读档’。”
非洛哼了一声,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被点破能力的不爽。
D。L。重新将目光投向未手中的骰子。
“你拿到的这个‘凭证’,它指向的‘求之不得的人’,大概率就是我。并非我本人有多特别,而是因为我的工作性质和人脉,确实能接触到很多协会内外的‘特殊资源’和信息渠道,对于刚‘醒来’或陷入困境的未登记穿越者来说,算是个不错的接入点。”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需要再澄清一下:“至于‘互助基金’,那是我个人利用业余时间和一点点权限搞的小项目。低价甚至免费为一些特定人群提供基础的医疗服务。算是……一点个人兴趣和职业延伸。”
未消化着这些信息,感觉大脑像被塞进了一个高速运转的离心机。
穿越者不止一个?有组织?协会?医疗人员?个人兴趣?这些词汇和概念冲击着他原本就混乱的认知。
但至少,D。L。的解释勉强为他眼前诡异的情境提供了一个……看似合理的框架。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尽管警惕依旧。
“所以,”未的声音依然沙哑,但稍微稳定了一些,“你检查我,是为了……”
“基础评估。”D。L。接过话头,语气恢复了那种专业性的温和,“一方面,这是协会对新接触个体的标准流程之一,我需要收集一些基础数据。另一方面……”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未的身体,这次带着更明显的医者审视,“你看上去的状态真的很糟糕。作为一名医生,我很难视而不见。而且,如果你决定加入协会,正式的准入体检……场面可能会有点‘刺激’,对身心状态要求不低。提前做个简单检查,我心里有个数,你也好有个准备。算是,”他微微偏头,“我用个人的‘互助基金’名额,免费帮你两个忙:初步医疗观察,以及为可能的协会流程做个预演。怎么样?现在,可以允许我完成这个小小的、无痛的体检了吗?”
未沉默了片刻,目光在D。L。看似真诚的脸上和非洛那副“爱检不检”的表情之间游移。最终,对自身状况的忧虑,对“协会”可能提供的关于解除诅咒信息的渴望,以及对眼前这个似乎掌握着诸多秘密的医生的复杂感觉,让他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很好。”D。L。的脸上重新绽开那种标准化的礼貌笑容,但动作明显轻快了不少。他不再试图用那根奇怪的金属棒直接接触未,而是熟练地操作起那些电极贴片和扁平的仪器。冰凉的贴片附着在未的手腕、颈侧和太阳穴,细微的电流感传来,仪器屏幕开始滚动起未无法理解的波形和数据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