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检查过后。
未的病历在D。L。戴着无菌手套的指尖沙沙作响。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数据和简图,浅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折射出金属钠般的冷冽银光,那是高度集中的表现。
“光尘过敏?浓度阈值这么低?”他抬起头,看向未,语气是纯粹的专业询问,“发作时除了常规的皮疹和呼吸道灼烧感,有没有出现过更深层的生理反应?比如……排泄物带血?尤其是尿液?”
未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一直懒洋洋靠着工作台的非洛冷不丁插嘴,声音带着恶作剧般的幸灾乐祸:“上个月有个不信邪、在报告上瞎填数据的蠢货,后来被送去急救,听说膀胱炸得跟摔碎的西瓜似的——四瓣,清清楚楚。”
未的胃部条件反射地抽搐了一下。
D。L。头也没回,声音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非洛,闭嘴。”
非洛夸张地翻了个白眼,但居然真的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用口型对未无声地说了个“砰”。
深入检查其间,未和非洛被迫坐在相邻的检查椅上,听着D。L。操作各种仪器时发出的嗡嗡声和嘀嗒声,气氛微妙地沉默。非洛显然不是个能耐得住安静的主。
非洛无聊地把穿着破旧靴子的脚翘到了旁边一台发出低沉轰鸣的方形仪器上,鞋底的泥屑簌簌落下。他似乎打定主意要打破沉闷,斜睨着未,用他那特有的、带着街头讥诮的语气开口。
“喂,你。刚才我听见了,你想救那个身上带圣痕的祭司?”他嗤笑一声,从旁边散落的报告纸堆里精准地捏起一张未的骨骼扫描影像,用指尖弹了弹,发出脆响,“就凭你?一个连魔力回路都像被狗啃过一样的‘无魔者’?哥们儿,这难度不亚于教只胖得走不动道的仓鼠去开高达。纯属找死行为艺术。”
他随手将那张X光片像飞盘一样甩向未,未没接,任由它飘落在地。
“给你个实在的忠告,看在你刚才情报还算有用的份上,”非洛晃着翘起的脚,语气半真半假,“趁早打消这念头。真想赚点卖命钱,不如去码头区当人体沙包,那边拳赛黑庄多,挨揍也能换点茉币,至少死前账户能亮堂点。”
未慢慢抬起眼,看向非洛。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混乱,此刻被对方用如此轻佻而刻薄的方式评价他视为生命核心的目标,一股冰冷的怒意压过了其他情绪。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重量:“你的说话方式,我很不喜欢。”
非洛脸上的讥笑僵住了。他盯着未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乞求,只有一片冻土般的平静和不容置疑的否定。几秒钟令人尴尬的沉默。非洛的脚踝停止了晃动,然后,他默默地把翘在仪器上的脚放了下来,靴底轻轻落在地胶上,没再发出声响。他偏过头,避开未的视线,含糊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抗毒监测过后,D。L。用一种类似光谱仪的装置扫描了未的全身,屏幕上的色谱图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
D。L。盯着屏幕上瀑布般刷新的分析结果,罕见地沉默了好几秒。他取下那副复杂的目镜,揉了揉眉心,再看向未时,眼神里的专业冷静被一种纯粹的、近乎学术性的震惊取代。
“基础体温31。2摄氏度,低于人类正常存活临界值,但你的器官活动数据显示你‘活着’且意识清醒。”他的语速快了起来,指着色谱图上一片令人心悸的、交织成网的斑斓区域,“血液、淋巴液、乃至部分组织间隙液中,检测到至少179种不同的生物与化学毒素残留标记,部分浓度足以在三十秒内杀死一头成年犀牛,如果犀牛还存在的话。这些毒素彼此之间还存在复杂的拮抗、催化或共生关系,形成了一种极不稳定的动态平衡……”他的目光移向未,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探究,“最不可思议的是,你的身体对任何形式的常规魔力波动都呈现绝缘状态,完全没有魔力抗性,或者说,完全没有魔力亲和与交互的基础结构。你是怎么……维持生理机能,并且看起来还能进行高强度物理活动的?你确定你……还是生物学定义上的人类吗?”
未面对这一连串远超他理解范围的数据和质问,只能保持沉默。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无数次轮回中的死亡,遭遇过的各种极端环境、武器、魔法和实验,早已将他的身体变成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谜团。
D。L。拿出了采血设备,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常规血液样本,我需要300CC。”D。L。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但动作更加一丝不苟。他拉开旁边一个冒着丝丝白色冷气的立式冷藏柜,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十袋半透明的、果冻状的暗红色物质,袋子上的标签清晰印着“可食用(实验级)”的字样。
“作为额外补偿,或者说是‘互助基金’的延伸服务,抽完血,我可以提供一份关于圣痕能量结构解析及常规干扰方案的理论概要。当然,只是理论,具体实施需要专业人员和大量资源。”
未的注意力却被冷藏柜里的东西吸引,暂时盖过了对抽血和“方案”的疑惑:“……‘可食用’?是什么意思?”他看向D。L。,一个荒诞的念头浮现,“你……需要喝血?你是吸血鬼,或者类似的……”
D。L。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未,脸上那标准化的礼貌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似乎被这个离谱的猜测噎住了。他沉默了两秒,才用一种混合着无奈和“你到底在想什么”的语气开口:“……这血包?”他指着冷藏柜,“你看清楚标签下面的小字了吗?‘实验级,高能量营养补充基质,适用于长时间连续作业’。这是我的个人零食储备柜。给你做这一连串检查,很耗费精力和血糖的,懂吗?”
未:“……你在诊所里,吃这个?”
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气质独特、举止带着非人感的医生,和“在实验室偷吃果冻状营养血包”联系起来。
D。L。理所当然地点头,甚至顺手从柜子里拿出一袋,熟练地撕开一个小口,吸了一口。那果冻状的暗红色物质迅速减少。
“不然呢?低血糖犯了晕倒在手术台边,对病人和仪器都不负责。”他瞥了未一眼,“放心,这是高度提纯合成的,口感还行,草莓味。要试试吗?算是……体检附赠的体验?”
未立刻、坚决地摇了摇头。
D。L。耸耸肩,无所谓地将空袋扔进专用回收口,然后将采血针精准地刺入未的肘窝静脉。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导管缓缓流入采血管。冰冷的触感和血液流失的感觉,反而让未因为一连串冲击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D。L。专注处理血样的侧脸,又看了看旁边抱着胳膊、眼神飘忽但显然在偷听的非洛,再想想刚才听到的关于“协会”、“穿越者”、“体检”、“零食血包”的一切……
这个夜晚,比他潜入3rdend公司地下十四层,还要离奇和耗费心神。
而一切,似乎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