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一根根熄了,又一根根亮起。校场上的灰烬被夜风卷着,在夯土地上打转,像烧剩下的纸钱。一万双靴子踏过的地面还留着整齐的印子,连碎石都按队列排好了位置。李秀宁站在点将台边,没走,也没回头,直到最后一队人散尽,柴绍才从暗处走出来。
他肩上披着件半旧的战袍,没扣带子,风吹得衣角翻飞。他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张石头那事压下去了。”
“不是我压的。”她声音很轻,“是他们自己认了规矩。”
柴绍嗯了一声,没接话。他知道她不需要附和,只需要一个能听懂的人站在这儿。远处营帐连成一片黑影,巡更的火把沿着墙根移动,节奏稳得像心跳。这是他们打下来的秩序——靠一场仗、一条命、一坛酒换来的。
可就在他准备回帐时,李秀宁忽然开口:“敌军动了。”
柴绍顿住脚。
“北岭关隘今早加了三层木栅,守兵换防两次,弓弩手增到三百。”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递过去,“斥候刚送回来的。”
柴绍接过看了眼,眉头拧紧:“我们前天才定下的突袭路线。”
“对。”她盯着远处北坡的方向,那里黑黢黢的,连个火头都没有,“计划只在中军帐提过,连副将都没发图。”
两人沉默下来。风从北面刮来,带着湿泥味。这种味道不对劲——北坡是片死地,除了几处塌方坑,没人去,也不该有人踩出新路。
“你查过今晚巡更?”她问。
“查了。三班轮哨都在册,无缺岗。”柴绍摇头,“但……北营口换岗时,有个新补进来的斥候,叫阿七的,说要解手,离营近一刻钟才回。值哨的老赵嫌他磨蹭,骂了几句,他也没顶嘴。”
“靴底呢?”
“沾泥。老赵说看着像是青苔混着烂叶,不像南营道上的土。”
李秀宁眯起眼。北坡湿地那种泥,黏脚,走一步甩不掉。白天不去,夜里更没人去。除非——有东西埋在那里。
“你说……会不会是巧合?”柴绍低声问。
“打仗没有那么多巧合。”她转身就走,“去我帐里说话。”
中军大帐灯还亮着。案上摊着地图,墨迹未干。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吹灭两盏灯,只留一盏油灯搁在角落,光压得极低。柴绍跟进,顺手把门掩上。
“最近三次军议,哪些人进过帐?”她一边倒水一边问。
“你、我、何潘仁、李仲文,还有传令的两个亲兵。”柴绍掰着手指数,“第二次你让新来的文书进来记粮草调配,第三次马三宝……等等,还有那个阿七,是你让他进来报过一次东线探马消息。”
她停下动作。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夜里,快二更了。你说让他当面复述一遍东谷口的动静。”
她记起来了。那小子进来时低着头,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楚,说的是东谷外有马蹄印,深浅不一,像是轻骑来回踩过。当时她还夸了一句“耳朵灵”。
现在想来,那双鞋底确实有点湿。
“他哪部分的?谁引荐的?”
“原是盩厔流民队里的,向善志收编后拨过来的,归前锋营管。”柴绍皱眉,“履历清白,验过身契,身上没刺字,也没旧伤。”
“可他不该知道北坡的泥是什么样。”她走到地图前,用炭条在北岭画了个圈,“敌人提前布防,说明有人把咱们的路数透出去了。传递消息要时间,要路径。如果是他,怎么送?送去哪?谁接?”
“要么他在营外有人接应,要么……”柴绍顿了顿,“咱们内部还有人跟他搭线。”
帐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灯芯爆火的声音。
良久,李秀宁开口:“明早换岗表重排。把西哨的老吴调去北营口,盯夜间出入。再派两个亲卫,装成夜巡的,在新兵营外走动。”
“你要抓现行?”
“不。”她摇头,“先看。要是他真有问题,不会只这一次。今晚是他第一次露破绽,未必会再犯。但我们得等。”
“万一他是无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