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还在校场上空回荡,一万多人站在原地,没人说话,也没人动。火把一排排烧着,烟往上蹿,熏得人眼发涩。风从北营口吹过来,带着灰烬味和湿土气,卷起几片碎布条,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又落进泥里。
李秀宁缓步走下点将台,靴底踩在夯土上,发出闷响。她走到那坛被打翻的酒边,弯腰拾起残破的酒囊,指尖沾了点渗出来的液体,在火光下看了看。然后她抬手,把酒囊高举过头。
“这是张石头的酒。”她的声音不响,也不急,像平时下令那样平,“也是你们心里那口憋着的气。”
前排几个老兵低着头,手指抠着刀柄。后排有新兵互相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她顿了顿,接着说:“我懂。拼了命打赢仗,回头却被罚,像被人抽了一巴掌。功劳记在簿上,赏还没发,先挨了棍子,换谁都不服。”
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她忽然手腕一甩,酒囊砸在地上,脚跟一转,重重踩在封口处,皮革裂开,最后一点残酒渗进泥土。“可我要问你们——若今晚他喝酒无人管,明日会不会有人抢粮?若他聚众喧哗能免责,后日冲锋时谁听鸣镝?”
她环视全场,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军功不会少你们一分,该赏的粟、布、甲,三天内到账房领。但规矩坏了,命就没了。战场上不是你一个人在冲,是你身后那一排人都跟着你杀。你要是喝醉了站不稳,挡了路,死的就是整队人。”
没人出声。只有火把噼啪炸了个火星,掉在沙堆里灭了。
柴绍往前走了几步,从队列中走出。他没看别人,只看着李秀宁。然后他解下腰间酒囊,拔掉塞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里面的酒全倒进土里。酒液渗下去,地面颜色变深了一圈。
“我柴绍,自今日起,营中不私藏一滴酒。”他说完,抱拳行礼,“平阳娘子执令如山,我等唯令是从。”
他退后一步,归入队列。
静了几息。然后是金属轻碰的声音——一名老卒低头解下自己的酒囊,扔在地上。接着又一个,再一个。有人迟疑了一下,也跟着摘了。到最后,前排十几个人都把酒囊取了下来,或扔或踩,没人说话,动作却整齐。
李秀宁站着没动。等最后一声响落下,她才开口:“传令,张石头禁闭期间,每日口粮照旧,伤药不断。五日后放出来,仍归先锋营备役。”
底下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话音刚落,一名新兵突然出列,单膝跪地:“报!昨日我拾了同袍遗落的箭袋,本想自用,今晨交还。请娘子记我一功!”
李秀宁点头:“记。拾金不昧,赏粟三斗。”
那人脸上一喜,退回队列。
又一人出列:“昨夜巡更,见两人欲离营,已劝返!”
“记。恪尽职守,赏布一匹。”
再一人:“午时发现灶台漏水,自行修补!”
“记。勤勉尽责,赏盐半斤。”
越来越多的人往前走,报的都是些小事:捡到断箭、帮伤员换药、主动加岗……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哭诉委屈,只是一个个站出来,说出自己做了什么。
李秀宁一一应下,让人记在册上。
最后她站回点将台前,望着重新挺直的队列,伸手摘下了青铜兽面。
火光照在她脸上,左眉骨那道疤清晰可见,像一道干涸的河床。风吹起她的鬓发,露出耳后一小块旧烫伤痕迹。
“我与你们一样,流过血,也想喝一口酒暖身子。”她声音轻了些,“冷的时候,疼的时候,都想躲起来喘口气。但我是主帅,就不能只做一个人。”
她把面具拿在手里,看了片刻,重新戴上。
全场肃立,无人言语。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安静。
柴绍站在台侧三步远,手按剑柄,指节微微发白。他的影子投在校场中央,与李秀宁的重叠了一角,像钉进地里的桩。
火把烧到了底,一根根熄灭。新的被点燃,光晕一圈圈扩开,映着一万双眼睛,全都盯着台上那个身影。
她没动,也没再说话,只是站着。
风掠过甲片,发出细碎的声响,像雨打铁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