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事大人气性大得很,从那日起,果真对伍县丞三缄其口、惜字如金。
并且愈演愈烈,甚至于面对面谈事时都要拉一个旁人传话——有时是陶融,有时是季遵道,有时甚至是忙着给他们端早点的单大嫂。
一回两回,县衙诸人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背地里嘀咕起来。
陶融纳闷道:“老伍指定又惹大人了,可是不应该啊,先前他那样又叫又嚷地撒野,大人也没气这么长时间,这次到底怎么回事?”
伍英识垂头丧气,心道那能一样吗?我这回可是污蔑了人家的清白……
无法,他只能将一腔热情加倍付诸在公务上——定下的圃区在城郊铁关乡,据县城十里路程,他便自逐乡野、事事亲为、终日不停劳作,如此,半月之后,那一片改耕为圃,大致圈出了一座规模尚可的花棚。
可待公主府的花匠们来评定。
应万初乐见其成,正好腾出身来做自己的事。
自从上下齐心破获两桩凶案后,他这个县事算是立足威信,正好借此时机,将县衙上下大行整改,除积弊、明奖罚,清退沉疴蛀虫,新募一批年轻差兵,又将县衙内外打扫翻修,连那两棵常被某些人练刀误伤的树都刷上了一圈过冬的石灰新衣——总之,里里外外全不放过。
如此这般,腊八转瞬将至。
这天白天,县衙处理了一桩邻里土地纠纷,因始终攀扯不清,应万初便命测绘人员前去重新丈量田地,天冷风大,特许乘马车出行——刚好是去铁关乡。
既然如此,应万初索性随车一起出了城。
此时伍英识在圃区小屋已连住了五六天,住得胡子拉碴、满头土灰。
他十分没架子,有空了什么活都干,这会儿正盯着人最后加固围墙,忽有差兵来报说大人来了,登时吓了一跳,赶出来一看,还真是他家县事大人——浑身雪子、迎风而立。
“这……”他看呆了,“你怎么来了?”
应万初看他一眼,也吃了一惊,想不明白这人怎么能把自己弄得这么凄惨,简直像个流浪汉。也就记不起来还生着气,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只精致的水囊,蹙眉递过去。
伍英识眼前一亮,赶紧将手往腰上的罩衣上一顿乱揩,擦干净了,才高高兴兴地接过水囊,大声道:“谢大人!”
“不用谢。”应万初淡淡道。
看着他喝下好几口热茶,才又开口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今天就回,我得回家收拾收拾,”伍英识说,“明天腊八,公主虽然不来了,总要在花匠师傅们面前显得咱们重视。”
应万初点头,“带我进去看看吧。”
自从将圃区一事全权交给了伍英识,应万初倒真是放心,半个月来只来看过一次,这次再来,这里已基本完工、像模像样了,数位工匠仍在忙碌。
伍英识还谦虚道:“都是根据州府给的图纸原样落实的,只是时间赶了一点,有几处地方明天得遮一遮,不过到来年开春肯定能弄好。”
又喝一口茶,问:“花农的事怎么样了?”
应万初道:“自从布告发下去后,已经收到了铁关乡近二十人的自荐,其中十五人是农家女。”
“才二十个?”伍英识皱眉,“那你有什么打算?”
他们征用了铁关乡这片荒弃的田地,便打算从本乡募集花农五十人,还只是第一批,现在这也差得太多了。
“只能从其他乡镇,或城区继续招募了,希望明年开春能攒够吧,”应万初缓缓道,“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乡民世代种地,突然说要种花,即便是官府召集,也难有太大的信心,那些自荐的人我看了,要么是家里人手充裕,本就想出来找个活计的,要么是身体弱,难以胜任其他的活。”
伍英识心里挺不是滋味,悄悄瞟了应万初几眼,有些担忧他出师未捷、受不了打击。
不料应万初也恰好看过来,视线相触,应万初微笑一笑,说:“你辛苦了,跟我一起回城吧。”
“啊?哦,那,等我一下。”
将水囊很宝贝地收进怀里,他转身回小屋收拾了。
二人走后,圃区工匠们继续干活,趁着饮水歇息的间隙,角落里两个匠人凑在一处说话。
其中稍年长的一位悄悄道:“没骗你吧?在这儿干活多好?管吃管住,有工钱,又不欺负人,对了,让你把自荐种花的文书交给葛爷,你交了没有?”
另一位匠人年轻些,感恩戴德道:“交了!交了!李大哥,多亏有你,不然我哪儿能找到这么好的活?对了,刚才门口那位,又年轻又俊俏的,就是新来的县事大人吧?”
“可不就是,”那李大哥笑说,“看着年轻,可有本事,又肯做实事。”
“是是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