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许久没见先生，有说不完的话，光是告葛二胖的状就告了半天。
听她说话的人也不觉得无聊，表情认真，时不时还附和两句：“真是是不像话，我都记着，下次罚他。”
“身为男子汉却欺负小姑娘，我看以后哪个姑娘愿意嫁他。”
“三百遍生字还是太少了，该写五百遍。”
他甚至担心陈珠珠说太多话口渴，招呼李未骋给小姑娘倒了杯水，“来，喝点水，慢慢说。”
李未骋就坐在旁边，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跟唱双簧似的，说的明明都是些极无聊、极稚气的话题，他却也觉得很有意思。
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的酆阎，这个人的性子实在有太多面，叫人捉摸不透。
“先生，你是不是很高兴啊，为什么生病了还那么高兴？”陈珠珠忽然问。
酆阎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停顿：“为什么觉得我在高兴？”
小姑娘摇了摇头，神情有些苦恼：“我也说不清，就是感觉先生很高兴，先生的眼睛在笑。”她轻轻地碰了碰酆阎戴着面具的那半边脸，靠近眼睛的地方，“先生以前不怎么爱笑，眼睛也从来不笑，但现在先生的眼睛会笑了。”
“是因为大哥哥吗，大哥哥来了先生就高兴了，先生，你已经不生大哥哥的气了吗？你们和好了吗？”
童言无忌，发现什么就说什么，可小孩子其实是很敏锐的，常常能察觉到大人刻意隐藏起来的情绪，她这番话一说出口，屋里的两个大人顿时都沉默下来。
酆阎感觉到了那倏然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避开，而是抬眸望向了对方。
两人离得不算远，视线甫一对上，李未骋的心跳霎时漏了一拍。酆阎却很快又将视线移开了。
之后小姑娘又说了一会儿话，李未骋见酆阎脸上露出了疲累的神色，便将小姑娘送走了。
等到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就大大方方地坐在床沿边，离酆阎很近的地方。
学着小姑娘刚刚的样子，他轻轻抚摸着那张冰冷的面具：“王爷的眼睛，如今会笑了吗？”
屋外日头西沉，夜色渐渐笼罩下来，房里还没点上蜡烛，便显得有些昏暗，可这份暗色却没有将李未骋脸上的表情掩去半分，那几根手指明明触碰在面具之上，却叫酆阎有种自己丑陋的疤痕正在被抚摸的错觉。
太近了。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个来回，银质的面具配上他这张冷淡惯了的脸，直叫人忍不住亲近。
男人却在这时垂下了眼睛，再抬头时所有的情绪都被收了进去，握住李未骋的手腕阻止他的靠近，开口时声音缓缓的，听不出情绪：“陛下以为呢？”
“朕以为王爷应当是有些高兴的。”李未骋直视着他的眼睛，“先生，朕答对了吗？”
他虚心求教，先生却不愿替他答疑解惑，再次移开了目光。李未骋心里又酸又疼，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刚要再说些什么，酆阎却咳嗽起来，脸上血色全失，淋漓的鲜血从指缝中滴落。
李未骋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等他缓过来之后便用锦帕细心地将他的手掌擦干净。
“朕已经叫人秘密盯着文家了。”
这句话简直没头没尾，酆阎捻了捻指尖，慢吞吞地掀起眼皮：“陛下这是何意？”
“摄政王智计无双，朕不相信王爷会不懂朕的意思。”
随着这句话，屋里忽地又安静下来，耳畔只有呼啸的风声忽然窗棂的震颤声。却谁都没有急着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酆阎很轻地笑了一声：“草民以为陛下不会真的动文家，那毕竟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
“从前是朕鬼迷心窍，但朕心尖尖上的人究竟是谁，王爷该明白的。”掌心握着男人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内侧凸起的伤疤，李未骋眼圈微红，“疼吗？”
微敞的襟口露出男人分明的锁骨，暗淡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先是垂下眼眸，半晌后复又抬了起来，望着不远处的烛火，开口时声音很淡：“不记得了。”
轻飘飘的四个字，将那些痛苦和折磨轻易地揭过，但怎么可能不记得呢，身上每一道或深或浅的伤，阴天下雨时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痛，分明都在提醒着他。
但他显然不愿多说这些事，说到这里时闭上了眼睛。
“不说这些了，交给我，我会处理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