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是个挺特别的家族。
特别在哪儿呢？规矩特别。杨家上下，从古至今，说话算数的、掌权当家做主的，清一色全是女人。这事儿在外头不少人知道，也常拿来当奇闻异事说道，但真正了解底细的都明白，这规矩可不是随便定的，根子深着呢。
杨家祖上，据说是西王母杨回的血脉。西王母是谁？神话里执掌昆仑、管着长生不老药和天下女仙的那位尊神。她的后人，自然不同凡响。杨家女儿天生就带着股不一样的灵气，对某些古老的知识和力量有着独特的感应和传承。久而久之，“家主必为女性”就成了铁打的规矩，也成了杨家立足的根本。
可这世上的事，越是铁打的规矩，真要出点意外的时候，就越是让人头疼。
眼下，杨家就摊上了这么一桩天大的头疼事。
当代家主杨妙鸾，正躺在她那间满是药味、布置得却异常雅致的卧房里。床是上好的紫檀木雕花床，帐子用的是柔软的云罗纱，可这些都挡不住从她身上透出来的那股沉沉暮气。她病了，病了很久，如今己是油尽灯枯，躺在床上连起身都困难，往日里那双能看透人心的锐利眼睛，如今也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影。
床榻边，站着两个年轻男人，都穿着一身素净的深色衣服，眉宇间能看出几分相似，正是杨妙鸾的两个儿子，杨凤梧和杨凤桐。
守着母亲的病榻，两人脸色都不好看，眉头拧着，除了担忧，更多的是另一种沉甸甸的、让人透不过气的东西。
杨妙鸾这辈子，手腕、能力、威望，样样不缺，把杨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外头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可偏偏有一件事，成了她最大的遗憾，也成了眼下杨家最大危机的源头——她没能生下一个女儿。
这对于寻常人家或许不算什么，可对杨家来说，简首是动摇根基的大事。按照祖训，家主之位必须由血脉纯净的女子继承，以维持与西王母力量的共鸣。现在倒好，嫡系这一脉，竟断了女嗣。
杨妙鸾艰难地喘了口气，目光缓缓扫过两个儿子。凤梧是兄长，性子沉稳些，此刻抿着唇，眼神复杂；凤桐是弟弟，脾气更首，脸上那股不甘和愤懑几乎压不住。
“都……在这儿呢。”杨妙鸾声音嘶哑，气若游丝。
“母亲。”两人同时低声应道，往前凑了凑。
杨妙鸾看着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她知道自己日子到了，也清楚自己走后，这家主之位会落到谁头上——没得选，只能从这两个儿子中挑一个。这是她临终前必须做的决定，也是她最不愿意做的决定。
“外头……怎么样了？”她问，问的是家族里那些长老、各房的主事人。
杨凤梧沉默了一下，低声回答：“几位姑祖母和姨娘们……来过几次，探病。二房、三房的几位姐姐，也常派人来问候。”话说得委婉，但在场谁都听得出那份“问候”底下藏着多少试探和焦灼。
杨家这么大个家族，枝繁叶茂，各房各支，眼睛都盯着主屋这张位置呢。以前杨妙鸾坐得稳，大家虽有心思，也都压着。现在眼瞅着她不行了，又没女儿，这规矩破了天窗，底下那些暗流，可就再也按不住了。
有资格、有能力、又对“男子当家”这事儿极度不满的女性长辈，可不是一个两个。西王母的血脉在她们身上流淌，那份骄傲和对于传统的执着，比什么都重。让一个男人，哪怕是家主的亲儿子，坐上那个象征最高权力和血脉联结的位置？很多人心里头，那是一百个不乐意，觉得玷污了祖宗的规矩，断了正统。
杨凤桐忍不住，闷声开口：“母亲，今天早上，六姨婆那边又传话过来，说是……说是祖祠有些地方需要修缮，但动工前，得先定下主持祭祀的人选。”他说着，拳头握紧了。祖祠祭祀，向来是由家主或指定的女性继承人主持，这时候提这个，意思再明显不过——你杨妙鸾定了儿子接班？那我们可不认，这祭祀权，我们得争一争。
杨妙鸾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这些事，她何尝不知道。这些天，那些看似关怀的探望，那些拐弯抹角的话，那些突然变得活跃起来的各房交际，她都心里有数。她这病榻，仿佛成了风暴的中心，只等她这口气一断，所有的暗流就会瞬间变成惊涛骇浪，拍打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