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敬辞身上的伤早已痊愈,庭审当天他身穿正装现身庭上,因余东来被捕,旁听席来了许多业主和媒体,尤嘉坐在人群中,视线从始至终紧紧跟随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在庭审现场亲眼见到叶敬辞工作时的样子,他的普通话非常标准,字字清晰,连抑扬顿挫都像是反复彩排过的,让人无端地信服。他的声音也好听,一开口就吸引了全场人的注意力,举证有理有据,主次分明,让被告律师无话可说。
年前警方正式逮捕了余东来,当时有警察来家里了解情况,尤嘉这才知道原来当年父亲的真正死因并非酒驾,而是刹车失灵,余东来就是幕后主使。除了尤诚,他手里还有其他命案,如今这些尘封的旧案纷纷浮现出水面,成为依法判决余东来的证据。
新闻频道针对余东来做了一期特别节目,看见余铭涵作为家属出现在记者采访的镜头前,尤嘉惊诧不已。
她记得余铭涵告诉过她,他从小和妈妈一起生活,没有父亲,原来事实并非如此。
后来她又查了许多关于余铭涵的事,那时正值春节放假,叶敬辞身上还有伤需要按时换药,王美兰和陈青在电话里商量,一致决定让她住进叶家,方便照顾叶敬辞的饮食起居,陈阿姨把叶敬辞房间旁边的客房收拾出来,尤嘉晚上睡不着,坐在电脑前搜索关于余东来和余铭涵的报道,被偷偷抱着被子溜进来想要和她一起睡的叶敬辞逮了个正着。
看见搜索栏里余铭涵的名字,叶敬辞气呼呼地把被子扔在**,尤嘉听见声音才注意到他站在自己身后。
怕他生气,她做贼心虚地合上电脑。叶敬辞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分明在说“我吃醋了,快来哄我”。
她敢作敢当,坦白说:“我看见新闻了,有报道说,那天晚上我们能够得救是因为余铭涵,所以我……”
叶敬辞明白了。
这事他自始至终都没告诉她,难怪她好奇心作祟去网上查消息,其实他并非故意隐瞒,只是那天在救护车上,是余铭涵提出让他保密,他才没说。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暖黄的台灯,叶敬辞把被子铺好,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她过来,尤嘉赤脚走过去,掀开被子躺进他怀里。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外敷药物,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他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叶敬辞讲的故事里有一个小男孩,还有一个小女孩,男孩单纯地喜欢女孩,却因为父亲的阻碍,没能向女孩告白,男孩害怕父亲做出伤害女孩的事,一边以朋友的身份陪在她身边,一边假装吃喝玩乐不停地换女友让父亲安心。就这样,女孩误以为男孩朝三暮四,是天生的浪子,终于与男孩利落绝交,男孩也在失去她之后回到了自己的世界,成为父亲的傀儡帮手,可是,他始终没有忘记是生父害死母亲,这么多年,他蛰伏在生父身边,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亲手把生父送进监狱。这一天总算到了,他也终于拥有了主宰人生的权利,可是时间无法倒流,女孩已经有了爱人,他再舍不得,也只能祝她幸福。
听完这个故事,尤嘉久久无言。她知道故事中的主角是谁,记忆碎片像拼图一样,组成一帧帧清晰的画面,她站在时间的崖边回望,好像在看别人的故事。她为年少时的自己唏嘘不已,也为误会了余铭涵这么多年感到自责。
“我好像错怪他了。”
“他说不怪你,是他没勇气向你坦白。”
“他还和你说什么了?”
“他还说,希望我们幸福。”
“你们聊得还不少。”
“毕竟经此一役,我和余铭涵也算是战友了,听说他想篡位好久了,但余东来金盆洗手多年,他一直没找到动手的机会,这次的契机可以说千载难逢。而且,他也喜欢你,既然我们看女人的品位都这么优秀,总要惺惺相惜。”
惺惺相惜还可以这么用?
年关将至,腊月二十九,叶敬辞陪尤嘉和王美兰去了城西墓地,那天天气晴好,一路碧空如洗,市里禁燃烟花爆竹,车开到郊区却是另一番光景,到处都是鞭炮声,年味浓郁,直至到了墓地又恢复了岑寂。
尤诚死后尤嘉很少来看他,“父亲”于她而言是敏感词。她对他的感情爱恨交织,每次到父亲节想起他,浮现在脑海的都是他酒后和妈妈吵架的样子。他是火暴脾气,急性子,为人仗义,对朋友极好,反而对家里人经常骂骂咧咧,可是如果真让她回忆尤诚对她好的事,她也能想出几件。
她小时候每次打疫苗都又哭又闹,他为了哄她乖乖伸胳膊配合护士,总是会买旺仔牛奶贿赂她;她念小学时,上学路上总会经过一家饭店,店门口拴着一只凶猛的大狼狗,看见人就咬,她很害怕,回家吃饭时和爸妈说了一次,他听进了心里,没几天就给她买了人生中第一辆自行车;初中时她爸妈的感情已经很坏了,妈妈被他气回娘家,她高烧三十九度,听见有其他女人给他打电话约他出去跳舞,他没好气地说,我女儿病了谁有心思和你出去,“啪”一声就把电话挂了,然后背着她去了医院……
她有时候觉得,或许是他这个父亲做得太差了,所以那些对其他人来说司空见惯的普通小事,于她而言都是铭记于心的温暖,她总能记得格外清晰。
即便如此,大多数时间她心里还是恨他的,觉得他愧对母亲,死后还给她们母女留下那么大一笔伤者的赔款要还,逼得母亲不得不卖房子。
而现在,她再次站在他的墓前,心底的恨意却所剩无几,更多的是释怀。他或许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但他发现填土不合规,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向有关部门举报,作为女儿,在这件事上,她为他骄傲。
尤嘉记得那天墓地除了他们,还有其他人来祭祖,母亲带了父亲生前最爱喝的白酒,清扫了碑前的树杈和烟头,把酒瓶打开,倒在了他的坟前。
庭审结束,尤嘉跟随人群陆续离场。
来旁听的业主中有不少和她年纪相仿的年轻女性,她们被叶敬辞出色的辩护表现吸引,离场后把业主代表张哥团团围住,向张哥打听叶敬辞是哪户的业主。
尤嘉最后一个出来,看见张哥被人围得水泄不通,不禁失笑。
叶敬辞还真是到哪里都讨人喜欢。
她瞥了一眼热闹的人群,绕开他们向停车场走去。
之前她和叶敬辞受伤住院,因她伤势较轻,比他先出院,后来她回了一趟北城,和曼姐说明了家中情况请好了假,又回家把留守的胜诉带回了安平。因为高铁上不允许带宠物,她就开叶敬辞的车回来了。正好他负伤在身,这段时间出行都是她自告奋勇担任司机,现在开他的车已经开顺手了。
眼下的时节早就立春了,停车场附近有一排杏花初绽花苞,尤嘉坐在驾驶座听着电台里的节目等叶敬辞,蓦然回头看见他本人姗姗来迟。
法院门前有一条很长的台阶,他逐级而下,脚步巧合地踩中了英文歌的旋律,她背靠座椅看他走T台般向她而来,一双长腿赏心悦目。
行至一半,他却忽然被人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