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在我国近现代军事史上,蒋介石是一位举足轻重的军事战略家。如世人所知:他早年不仅成功地指挥了东征、北伐,而且还打败了诸地方实力派张作霖、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并采用政治的手段促使张学良易帜,从而结束了新老军阀混战的时代。可是,出乎他所料的是,倾数倍于红军的国民党军队“进剿”中央苏区,却连续两次损兵折将,败下阵来,使他不得不于失败之中寻找教训。他认为历经两次反“围剿”战争的红军虽然取得了胜利,但正常损耗的兵员建制、武器装备、军需给养等均一时难以补充到位;另外,他清楚眼下的红军分散各处山村休整,也难以在短期内迅速集中,形成有力的拳头。为此,他针对红军上述不利因素,利用手中握有的各种权力,迅速调兵遣将,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把三十万大军,且多为蒋记嫡系部队调到江西,做好了“进剿”前的一切准备。接着,他又于七月一日在南昌行营下达了第三次“围剿”中央苏区红军的命令。
蒋介石迅速调兵这一着的确出红军所料,就连善于用兵的毛泽东也不曾料到敌人在第二次“围剿”刚遭受失败后,就又会这样快发起第三次“围剿”。毛泽东、朱德等总前委的指挥员沉着冷静地分析了不利因素:“指战员在苦战之后尚未休整,人员也没有得到补充,仍是三万多人;部队远离原有根据地,正分散在闽北和闽西一带做群众工作和筹款,一时没有集中起来”等等,遂决定在有条不紊地指挥部队收缩集中的同时,以中共中央苏区中央局的名义于七月四日发布动员令,并紧急通知各级党部:
一、立即召开群众大会,加强宣传工作;
二、迅速整顿各地方武装;
三、彻底肃清AB团及一切反革命分子;
四、立即实行苏区戒严;
五、对赤卫军、交通队、侦察队、运输队等组织重新整顿,加强领导和督促;
六、立即坚壁清野;
七、做好清扫战场的准备和组织工作。
但是,由于顾顺章叛变,中共打入敌人心脏的钱壮飞等同志迅速撤退,这就等于中央苏区失去了对敌人“进剿”中央苏区最可靠的情报来源,所以,猝然准备迎战的红军就必然带有一定的盲目性。对此,《毛泽东传》作了这样的评述:
在这样严峻的局势面前……他们最初曾设想在闽赣边界布置战场,消灭进犯军一路,再及其他;但很快就发现这次“围剿”规模之大和来势之猛,立刻放弃了原来的打算,下决心集中主力,绕道千里,回师赣南,在具有良好群众条件的根据地内部,“避敌主力,打其虚弱”,打破这次大规模“围剿”。
七月十日前后,毛泽东、朱德将红一方面军主力在闽赣边收拢后,急行军回师赣南。由于国民党军队前进的速度很快,左翼军的陈诚部主力在十三日占领建宁以西的广昌,“我主力向赣南红区前部或腹部退却集中都已来不及,毛泽东同志毅然决定红军向赣南后部集中”。这就需要实行千里大迂回,绕过“进剿”军进攻的锋芒,沿闽赣边界的武夷山脉南下,到根据地南部的瑞金再折向西北,插入敌军背后。当时正值七月酷暑,红军在崇山峻岭中千里跋涉,十分艰苦,但情绪十分饱满。毛泽东和部队一起步行前进。七月二十四日,红一方面军主力抵达于都县北部的银坑,同由广西突围转战到江西的红七军以及原在赣南的红三军等会合。接着,又继续向西北隐蔽转移,于二十八日到达兴国西北的高兴圩,完成绕道千里、回师赣南的战略任务,为转入反攻创造了条件。
通过上述事实可以清楚地说明:一、当年周恩来在上海创建并领导的情报工作是何等的重要;二、毛泽东同志随机应变的指挥才能是超乎常人的。但是,无论是远在上海过着隐蔽生活的周恩来,还是在前线指挥反第三次“围剿”的毛泽东,他们面对强大的敌人发起的第三次“围剿”,都会深深地为失去像钱壮飞这样的情报人员而惋惜。
正当周恩来在上海为营救杨匏安而操心的时候,蒋介石于七月底发现红一方面军主力已集中在它侧背的兴国地区,他当即下令集中九个师的兵力,分几路向兴国猛扑过来,企图消灭红军主力于赣江东岸。面对如此严峻的态势,毛泽东、朱德当即召开军事会议进行研究,并作出决定,“由兴国经万安突破富田一点,然后由西而东,向敌之后方联络线上横扫过去,让敌人主力深入赣南根据地置于无用之地,定此为作战之第一阶段。及敌回头北向,必甚疲劳。乘隙打其可打者,为第二阶段。此方针之中心是避敌主力,打其虚弱”。但是,当红军实施富田作为反攻的突破口的时候,却又发现“国民党军队的主力向兴国急进,其右翼的富田一带只有三个团防守。但当红军主力开始北进时,忽然发现陈诚、罗卓英两师已先于红军赶到富田,这是国民党‘进剿’军中最精锐的部队,红军准备夺取富田的计划已难以实现”。毛泽东、朱德断然改变作战计划,重新返回高兴圩,另寻战机。
八月上旬,毛泽东、朱德率领红军为突破敌人的包围圈,曾走出战史上少见的险棋:那就是处于敌军重重包围的红军为实行中间突破,首先给敌人造成错觉,“红军以少量部队伪装主力,向赣江方向佯动。红一方面军主力却在八月五日晚出其不意地连续急行军一夜又半天,翻越崇山峻岭悄悄东进,穿过国民党左翼集团军之间二十公里的空隙,于中午到达莲塘,跳出了敌军主力的包围圈”。接着,于七日拂晓向驻守莲塘的敌军发起猛攻,经过两小时的战斗,全歼敌军第四十七师一个旅又一个营,击毙旅长谭子钧,取得第三次反“围剿”的初战胜利。毛泽东、朱德乘胜追击,于当天下午一时,攻占良村,歼灭该师大部,击毙副师长魏我威、参谋长刘家祺。八月十一日,毛泽东、朱德指挥红军在“黄陂击溃敌之毛炳文师全部,缴得步枪三千五百余支,手花机枪、水旱机关百余挺,无线电机一架,其他军用品无数,俘虏官兵六千余人”。从此,在毛泽东、朱德的指挥下,红一方面军第三次反“围剿”朝着胜利的坦途前进。
正当红军第三次反“围剿”战争节节胜利的时候,由中央苏区返回向中央汇报的欧阳钦到达上海。周恩来在听取了关于中央苏区情况的报告后,又于八月三十日代中共中央起草了《给苏区中央局并红军总前委的指示信》。信中指出:
现在,中央苏区的中心任务应是:最大范围的发动群众,巩固并扩大红军支持长期的艰苦的阶级战争,以冲破敌人的“围剿”,并扩大苏区和建立巩固的根据地,在这个根据地上建立苏维埃临时中央政府,最大限度的实施苏维埃政纲。
在军事策略方面,集中红军主力,实行各个击破敌人,这是我们的原则,但不是说要集中主力,便连一部分的必要的分兵配备去发展游击战争,去巩固后方,去袭击敌人的力量都不要了,也不是说只有诱敌深入的办法,才可各个击破敌人,在力量许可时,我们还要用追击敌人的办法来消灭敌人。
从上述这段指示来看,就单纯的军事理论,乃至于对中央苏区反“围剿”战争的规律而言,无疑都是正确的。然而,我们从这段话的字里行间,似乎还感到了周恩来对机械的实用理论的厌恶。事后推论,身受教条主义之苦的周恩来,是否担心一些缺乏或无实战经验的同志,把教条主义的坏毛病带入中央苏区,从而导致第三次反“围剿”战争的失利呢?
这封指示信的内容也有明显的错误,对此,《周恩来传》一书作了这样评述:
信中也批评“中央苏区现时最严重的错误是:缺乏明确的阶级路线与充分的群众工作”,批评红军“还没有完全抛弃游击主义的传统”。这些批评是不正确的,反映了当时中央指导中的“左”的错误。
由此可知,再天才的理论家,再虚心的政治家,只要脱离了革命的实践就必然要犯“左”的或右的错误。由此我们还可以推论出:不仅远在莫斯科的共产国际不能指导中国的革命,而且设在上海的地下党中央,也不可能指挥中央苏区的军民进行反“围剿”的战争。像这样显而易懂的道理,我们党内的教条主义者竟然反其道而用之,岂有不败之理!
正当周恩来在焦急地盼听中央苏区取得第三次反“围剿”胜利的消息时,潘汉年又给他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杨度先生在参加过杜月笙的家祠落成典礼之后,回到寓所后就卧床不起。周恩来听后问道:
“汉年同志,你亲自去看过杨先生吗?”
“看过了,从他的气色上看,不太好。”
周恩来听后久久不语,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无限的悲哀。
“另外,董健吾从外地回到了上海。”
“他是杨先生的学生,听说恩师病了,回来看看是情理中的事。不过,请他一定要注意安全。”
“是。”
“另外,告诉健吾,请他代我去看看病中的杨先生。”
杨度为何一病不起呢?时人、后人都有不少议论。笔者认为起因有二:一是自身的体质较差,加之年过半百,抗不过病魔缠身;再是杨度作为一位苦苦追求真理的名士,有感于国难维艰的时局,引起了很重的“心病”。随着中华民族的国运日衰,他这难于医治的“心病”也就加重了。请看如下史实:
杨度先生早年虽然做过不少助纣为虐的事情,但始终是一位坚定的爱国者。中原大战结束之后,他通过国民党上层人士以及中外报纸获悉:蒋介石为实施既定的攘外必先安内的治国方针,决定不惜牺牲东北三省的大好河山,也要消灭心腹之患共产党。时下,随着国民党军队频频“围剿”中央苏区红军战争的进行,这就等于授给了日本侵占我国东北三省的机会。在这前后,日本军国主义积极地向东三省调兵遣将,早就想动用武力解决所谓满蒙问题的关东军更是跃跃欲试,只要天皇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把日本的太阳旗插遍白山黑水。另外,他还听说在北平养病、戒毒的少帅一切听命于南京政府——实质上是听命于蒋介石,而蒋介石又于八月十六日给张学良发来了有名的卖国“铣电”:“无论日本军队此后如何在东北寻衅,我方应不予以抵抗,力避冲突。吾兄万勿逞一时之愤,置国家民族于不顾。”病中的杨度不用揣摩蒋介石这通“铣电”就知其真意,遂禁不住地仰天悲叹:
“东北三省失矣!中国将亡!……”
杨度先生早年混迹宦海,他作为游弋宦海中的干将,几乎沉沦于海底;讨袁革命胜利之后,他虽然被孙中山先生赦免“筹安会”之罪,由于历史的渊源等因,他依然与北洋政府失意的政客、民国时期的权贵等时相过从。因此,他对清末、民国这两个最为黑暗的官场不仅了如指掌,而且也是深恶痛绝的。当他看到国民政府大小政客如封建官僚般同,他真不知这种官场恶习何日才能根除?当他再看到当代的窃国大盗袁世凯、善玩阴谋的大纵横家蒋介石权倾一时,凭借手中的军队,恣意干着倒行逆施的卖国勾当,他怎能不为多灾多难的中华民族怆然感慨呢!结果,又必然加重了他的“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