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听你说这些。你们跟他丁有金私下里签的什么狗屁合同,让她吴春香在三眼桥修个小屋子收钱,她有什么资格收钱。要收钱的话,也该你老子跟你周伯伯在那里收钱。”
刘相说:“爹你住在凤凰台还真不知道外面世界的事情。她吴春香愿意坐在那里收钱就不错了。“刘宝山盯着儿子,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意思是什么。伍春年说:“儿呀,我跟你爹替你着急哩,你跟周莹花了那么多的钱,要到哪年哪月才能把那钱收回来。你们晓得她吴春香坐在三眼桥一天收得多少钱么,她爹这些日子说话的口气可大呀,说是还要在三眼桥修幢三层楼的砖屋幵旅馆。”
刘相皱着眉头说:“现在看来,这个问题的确是个问题。我想千脆承包给他丁有金算了。我的要求,三年收回成本,第四个年头要开始蠃利。”
刘宝山惊道:“这么说,他们三年就能拿到六十多万块钱?”
“对他们来说,这还只是一部分,三眼桥搞的那个开发区才是他们赚钱的主要来源。要买地,先得送。”
刘宝山的脑壳似乎还在那六十多万上没有转回来:“要说,这些钱应该归村里。”
“爹你忘记了,村里当时跟我们签有合同的,说把**那阵砸烂的东西修复好,大家就谢天谢地了。还说要给我们立碑哩,其他你们什么都不要的。”
刘宝山骂道:“你个没良心的家伙,你跟他们串通起来蒙骗老子呀。”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们赚钱还得先投资,许多人赚钱什么都不要,只等着人家送上门来就是了。所以我说,她吴春香愿意整天坐在三眼桥头的小屋子里,就很难得的啊。”
刘宝山十分气愤:“这个世界怎么变成这样了?”
刘相说:“这个世界不好么?我说这个世界特别的好。你想想,你们那时过的什么日子?穿的是补丁衣服,住的是破房子,一年累到头,生产队从来就没得钱分。过苦日子的时候还饿死很多人。这些都还不箅,那时候人人提着心肝过日子,担心什么时候自己的脑壳上就会被弄了顶帽子戴着,要挂牌子,受批判,挨斗争。如今哪个家里没存几千斤粮食,哪个家里没放着几千块钱,又有谁穿补丁衣服了。你看看我们凤凰台的人多高兴呀,年轻人中午在四合天井里胡乱地跳两个小时,鬼喊鬼叫一阵,就有十块钱进口袋。其他人在三眼桥头摆个小摊,卖些红薯包谷蒿草粑粑之类的东西,一天也能赚二十三十的。对于我们家来说,是这个好政策的最大受益者,你儿子在黔青县是赫赫有名的基建老板,拥有百万资产,如今我又在搞旅游开发和房地产,明年我还准备向省城进军。我自己有个估计,五年之内我将会成为千万富翁。爹你想一想,不是现在的政策好,我能这样么?那阵出门给生产队找副业,像做贼一样,提心吊胆,还要出远门,生怕让贾大合知道了,要挨批判斗争。”
刘宝山不认识似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真的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反驳自己的儿子了。能说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不对么?他说:“你赚钱我不反对,但不能赚黑心钱。赚黑心钱没有好下场的。”
“钱就是钱,没有黑心白心之分。过去邓小平、有句名言,不管白猫黑猫,抓得老鼠就是好猫。”
刘相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爹你放心,这个年月做老板,只有别人敲我的,没有我敲别人的。”
刘宝山原本是想好好教育教育儿子的,没有料到却让儿子的话给弄得无言以对了。就不跟他说这些,板着脸道:“你是哥,又有钱,伍怀的学习还得经常过问一下,平常还要给他点钱用。”
伍怀前年考上县一中高中试点班,就离开了刘宝山和伍春年,到县城读书去了。伍怀这孩子天资聪慧,成绩非常好,还特别懂事。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刘宝山的儿子,是刘宝山把他盘养大的。生怕自己读书给家里带来过重的负担,六岁开始上学读书,小学五年中,居然连续跳了两级,九岁就进了初中,担心老师说他年龄太小,还自作主张把年龄改大了两岁,其实他十二岁就上高中试点班了。“这小子不简单,两年来成绩一直是班上的尖子。我问过他,明年准备考哪所大学,有没有本领跨长江,过黄河。那阵凤凰台有个名叫田耕的,也是在县一中读高中,要是不搞**被耽误了,跨长江过黄河都是没有问题的。他的口气大得很,说非北京大学他不去。看起来,十年八年之后,凤凰台还有人才出呀。”
刘宝山心里感到一丝欣慰,伍怀能把书读出头,日后有个好的前途,也箅对得住他死去的娘了。对儿子说:“你回去告诉伍怀,要他努力读书,他考上哪所大学,爹娘都要盘送的。我们把他读大学的学费钱都准备好了的。”
刘相说:“还要你们准备钱么。我一年捐出去的钱就有好几十万,拿出点钱盘送伍怀读书算得了什么,我们毕竟是亲表兄弟嘛。”
伍春年一旁湿着眼睛问:“你去过刘玉那里了么?你妹心里苦呀。”
“她还在生我的气,给她钱她也不要。大头去年死了,我妹其实还可以嫁个好点的人家。”
“我对她说过,嫁个人才有个依靠,不然日后老了,动不得了,谁照顾呀。她说她不会再嫁人了,她就,个人过。你妹脾气倔,你要好好开导她。你是她的哥啊。你们就两兄妹,日后爹娘不生了,还要靠你照顾她的呀。”
伍春年这样说着,眼泪就出来了,她是想起大女儿刘思来了。刘思出走二十年了,―点音信都没有。刘宝山一旁自言自语说:“听说坝河坪王启中的女儿从台湾回来了,王启中的儿子也回来过了,坝河坪还有两个文化革命时出走的地主分子如今也回来了,听说他们在新疆那边给人家种了二十年地哩。你姐却一点消息也没有。她要还活着,也该回来看看的啊。”
刘宝山一脸悲凄地对刘相说,“你在外面跑,结识的人多,要打听一下你姐的下落。”
伍春年哭着说:“思儿只怕是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这些日子我常常夜里做梦,梦到她回来了。醒过来我就哭呀,听说做梦是反的啊。”
刘相说:“我曾经听说过,**的时候,很多红卫兵从云南边境偷偷往东南亚跑了,很多红卫兵至今还流落在缅甸金三角一带。也有一些从广东偷渡到香港去了。这么多年了,国内也平静下来了,我姐他们要是活着,不回来的话,也该给家里来个信的。娘你就死了这个心吧。”
伍春年还是哭声不断,“我思儿可怜呀,十二岁离开家上县城读书,十四岁离家出走,还没来得及在爹娘面前撒几回娇,爹娘也没来得及给她半点宠爱呀,想起来我心里就有把刀在剜,我心里就滴血呀。”
刘宝山这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刘相说:“你如今是大老板了,有钱了,有个事我得交待一下你,你要拿些钱出来,给你爷爷和你奶奶修一下坟墓。那时候穷,草草把他们埋了,如今杂草丛生,再不把坟墓修一下,过些年就看不见那堆黄土了。我还要告诉你,你真正的爷爷是傅郎中,他的坟墓也要修一修。过苦日子的时候,要不是他从山里弄些野果子之类的东西给你们填肚子,你们早就饿死了。再一个,你经常到外面跑,有机会到江浙一带去的话,看能不能打听一下姓傅的宗族。我们祖宗的祠堂在哪里都不清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