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会那么做的,”他回答说,“如果他们那么做了,那你一定得把我偷偷移进去。这事要是你不管,你就会看到,人虽然死了,可实际上阴魂是不灭的!”
一听到家里的其他人已经在走动了,他立刻就躲回自己的房间,我也就松了一口气。可是到了下午,约瑟夫和哈里顿正在干活,他又走进了厨房,神色狂野,要我到正屋里去坐着,他需要有个人陪陪他。
我拒绝了。我坦白对他说,他那些古怪的言谈举止让我害怕,我既没有那份胆量,也没有那份意愿,独自一人去跟他做伴。
“我相信,你是把我看成一个魔鬼了!”他说着,惨然一笑,“是个什么非常可怕的东西,不能待在一个体面的人家!”
说完他转身对着凯茜,这时她正好在那儿,看见他走近,连忙躲到我身后,他半带讥讽地补充说:
“你肯过来吗,小宝贝?我不会伤害你的,不!在你看来,我已经变得比魔鬼还坏了。哦,有一个人是不会躲开我,肯跟我做伴的!天啊,她真是太残忍了。哦,真该死!一个血肉之躯怎么受得了啊——连我都受不了啊!”
他不再要求别人来陪他。黄昏时分,他到自己的卧室去了。整个晚上,直到第二天早晨,我们都听到他在唉声叹气、喃喃自语。哈里顿急着想进去,可是我叫他去请肯尼斯医生来,应该让医生进去看看他。
医生来了,我请求让我们进去,并想把门打开,结果发现门锁上了。希思克利夫要我滚开,说他好好的,只是想独自一人待着,于是医生就走了。
当天晚上下起了雨,真是倾盆大雨,一直下到天亮。早晨,我绕着屋子散步时,发现主人房里的窗子在摇来摆去,雨直往窗子里打。我心里想,他不可能在**,要不这么大的雨一定把他给淋得湿透了!他要么已经起来,要么就是出去了。不过我也不必再胡乱猜测了,还是大着胆子进去看看吧!
我取来另一把钥匙,终于把门打开了。因为卧室里不见人影,我就跑过去推那张大床的围板,围板很快就给推到一边。我朝里面一看,希思克利夫先生就在里面——仰面躺着。他的两眼朝我瞪着,那么锐利,那么可怕,把我吓了一大跳,跟着他仿佛又在朝我微笑。
我根本没有想到他会死去,可是他的脸上,咽喉上,全都淋满雨水,床单也在滴水,他却一动不动。窗子来回摇摆,刮着了他搁在窗台上的一只手,可是刮破的皮肤上不见渗出血来。我伸手去摸了摸,便不再怀疑,他真的死了,而且已经僵硬!
我扣上窗子,把他挂在额前长长的黑发往上理了理。我想合上他的眼睛,因为要是可能的话,我想在别人看到以前,熄灭他那可怕的、活人似的狂喜目光。可是怎么也没能合上,它们似乎还在嘲笑我的企图。他那张开的嘴唇和尖利的白生生的牙齿,也在嘲笑!我不由得又害怕起来,连声大叫约瑟夫。约瑟夫拖着脚步,慢腾腾地走上楼来,他只哦了一声,可是坚决拒绝管他的事。
“魔鬼把他的灵魂给勾走了,”他大声说道,“他的这具臭皮囊也可以一起带走呀,我才不管哩。瞧他多恶毒,死了还这么龇牙咧嘴的!”这个老恶棍也龇牙咧嘴地嘲笑说。
我原以为他还会绕床手舞足蹈一番,可是他突然平静下来,双膝下跪,双手高举,感谢上天使合法的主人和古老的家族又恢复了自己的权利。
这件可怕的事弄得我昏了头。我怀着一种压抑住的悲哀,不可避免地回忆起往昔的时日。但是可怜的哈里顿,虽然受的委屈最大,却是唯一真正伤心的人。他整夜守在遗体旁,真挚地痛哭流涕。他按住死者的手,吻着那张谁也不敢多看的讥讽、凶暴的脸。他怀着极度的悲痛深切哀悼死者,这种悲痛自然地涌自他那颗宽宏大量的心,尽管这颗心又像回火钢一样坚韧。
肯尼斯医生大伤脑筋,不知道宣布主人死于什么病才好。我隐瞒了他四天没吃东西的事实,为的是怕招来麻烦。不过我认为他并不是有意绝食,这是他生那种怪病的结果,而不是起因。
我们照他的意愿埋葬了他,结果引起四邻议论纷纷。哈里顿和我,还有教堂司事和另外六个人,一起抬的棺木,这也是送葬的全班人马。
那六个人把棺木放进墓穴后就离开了,我们留下来看着盖土。哈里顿满脸是泪,亲自铲起青草皮,铺盖在褐色的坟头上。如今,它已跟附近的坟茔一样平静青绿了——但愿这座坟里的人也睡得一样安稳踏实。可是,要是你去问一问这一带的乡亲,他们定会手按《圣经》发誓说,他仍在东走西走。好些人说碰见过他,在教堂附近,在荒原上,甚至说在这座宅子里。你一定会说,这是无稽之谈,我也这么说。可是厨房火炉旁那个老头却一口咬定,打从主人死后,每逢下雨天的晚上,从他卧室的窗口望出去,总能看到他们俩。
大约一个月前,我也碰上了一件怪事。有天晚上我去田庄——那是个漆黑的夜晚,远处隐约传来了雷声——刚走到山庄的拐弯处,我看到有个小男孩正在哇哇大哭,他的面前站着一只绵羊和两只羊羔。我还以为是羊羔撒野,不听他的话了。
“怎么啦,小家伙?”我问道。
“是希思克利夫,还有一个女人,他们在那边,在那座陡坡脚下,”他哭着说,“我不敢打他们那儿过呀。”
我什么也没看到,可是无论是羊还是他,都不肯往前走。于是我就叫他从下面那条路绕过去。
这孩子也许是独自一人经过荒原时,想起了他父母和小伙伴们经常说起的那些无稽之谈,所以就产生了这种幻觉。不过,现在我不愿天黑出门了,也不想再一个人待在这阴森森的屋子里。可是没有办法。等哪一天他们离开这儿,搬往田庄,那我就高兴了!
“这么说,他们打算搬往田庄?”我问。
“是的,”丁恩太太回答说,“一结婚就搬。日子就定在元旦那天。”
“那谁住在这儿呢?”
“呃,约瑟夫得留下照料这房子,也许还会有个小伙子来跟他做伴。他们就住在厨房里,别的房间就全都锁上。”
“这样幽灵就可以随便进去住了。”我说。
“不,洛克伍德先生,”内莉摇了摇头,说,“我相信亡灵已经得到安宁了,用轻薄的口吻议论他们是不对的。”
这时候,花园的门被推开,外出闲游的人回来了。
“他们什么也不怕,”我从窗口看到他们走过来,嘀咕了一句,“他们俩在一起,就连撒旦和他的全部人马,也敢于面对。”
他们俩踏上门阶,停下来朝月亮最后看了一眼——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借助月光互相又看了一眼——我不由自主地又想躲开他们。我往丁恩太太手里塞了一个纪念品,也顾不上她对我的鲁莽行为会提出意见。就在他们打开屋门时,我穿过厨房悄悄溜了出来。要不是多亏我在约瑟夫脚下扔了一个金币,发出一声悦耳的声响,让他认出我是个体面的正派人,他肯定会认为,他那位下人中的伙伴,干出什么轻薄的有失检点的行为了。
我步行回画眉田庄时,绕道经过教堂,所以路也就远了。走到教堂的墙脚下,我发现只不过隔了七个月时间,这座建筑显得更加衰败了,许多窗户都没有了玻璃,露出一个个黑洞,这儿或者那儿,都有瓦片凸出在屋顶的檐线之外,等到秋季的暴风雨一来,就会纷纷掉落下来了。
我一路寻找,很快就在紧靠荒原的那个斜坡上,找到了那三块墓碑。中间那块是灰色的,半截埋在石楠丛中;埃德加·林敦的墓碑,四周还只长满草皮,它的脚下已爬上苔藓;希思克利夫的那块,依然是光秃秃的。
在那晴朗宜人的天空下,我流连徘徊在这三块墓碑周围。望着飞蛾在石楠和风铃草中间振翅飞舞,听着那和风轻轻拂过草丛,我心里想,谁会想到,在这样一片安宁的土地下,长眠于此的人却并不安宁呢。
[1]希腊神话中的巨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