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午后的北京，秋阳正好，却驱不散西长安街某部委大楼的庄严肃穆。青灰色的楼宇矗立在车流尽头，门口的岗哨笔直挺立，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不容亵渎的厚重感。沈小鱼站在大楼前的台阶下，抬手理了理深灰色西装套装的衣角——这套西装是她特意选的，款式简洁利落，没有多余装饰，恰好衬得她身姿挺拔，气场沉稳。
她没化妆，只在嘴唇上涂了层浅润的唇膏，衬得气色稍好。眼底的红血丝还未完全褪去，却丝毫不显疲惫，反倒透着一股孤勇的坚定。口袋里，除了手机和会议邀请函，还有一张小小的照片——是母亲在瑞士康复中心拍的，戴着墨镜，笑得灿烂。这是她的底气，也是她早已布好的退路。
走进大楼，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映出往来者的身影。参会者陆续汇聚在电梯口，大多是穿着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谈笑间带着资本与权力的气场。沈小鱼刻意落后半步，看着那些只在新闻里见过的面孔——星海资本的王总、星光传媒的董事长、国有电影集团的负责人，还有几位头发花白的学界泰斗。王总也看到了她，眼底掠过一丝阴鸷，随即换上虚伪的笑容，朝她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那笑意里的轻视，毫不掩饰。
会议室在九楼，推门而入时，五十人的会场已近坐满。椭圆形的红木长桌占据了房间的核心，桌面光可鉴人，每个座位前都整齐摆着姓名牌、矿泉水和烫金笔记本。沈小鱼目光快速扫过，在长桌中段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左边是学界泰斗，右边是某独立影视公司的负责人，不靠前，却也绝不边缘。姓名牌上清晰印着：沈小鱼透明创作联盟发起人、导演。
严华坐在她对面，隔着长长的桌案，朝她微微点头，眼神里藏着赞许与担忧。沈小鱼回以一个平静的眼神，示意自己无妨。两点整，会议室的门准时关上，喧闹瞬间平息。主持会议的是□□文化产业司张司长，五十多岁，面容温和，语调平稳却透着权威：“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共同研讨《关于促进影视产业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标准指引（征求意见稿）》。这份文件将作为未来五年行业发展的指导性纲领，事关行业生死，意义重大。”
文件由工作人员依次分发，沈小鱼翻开，指尖划过微凉的纸张，快速浏览内容。三十页的文稿，涵盖创作、制作、播出、评价、监管等全链条，措辞严谨四平八稳，满是“鼓励”“支持”“倡导”“引导”这类温和的表述，却少见“必须”“禁止”“保障”等具有约束力的词汇。她一页页翻过，眉头渐渐收紧，直到翻到最后一部分“创新保护”，目光定格在第三十八条上：
“第三十八条：鼓励原创内容创新，营造尊重创新的良好氛围。”
会议有条不紊地进行，各参会者依次发言。学界前辈谈创作规律，国有影视公司负责人谈责任担当，大多是赞同与补充的场面话。轮到头部民营影视公司代表发言时，话术渐渐变得圆滑，字里行间都在规避约束、维护既得利益。
星光传媒的代表先开口：“文件非常及时，我们全力支持。但创新也要兼顾市场规律，不能脱离产业实际，毕竟企业要生存，要考虑投入产出比。”紧接着，华艺影视的代表附和：“是的，过度强调创新可能会增加创作成本，影响行业活力，还是要循序渐进。”
终于轮到王总，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刻意扫过沈小鱼，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挑衅：“我同意各位的观点。‘鼓励创新’就很好，既给了行业空间，也体现了包容。如果改成强制性的保护，反而可能捆住资本的手脚——没有资本投入，再好的原创也难落地。我觉得，还是要尊重市场选择。”
这话里的潜台词很明显：资本才是行业的主导，原创只能依附资本，谈“保护”是不切实际的空谈。会议室里有人附和点头，有人沉默不语，显然是默认了王总的说法。沈小鱼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在笔记本上写下“鼓励≠保护”四个字，笔尖用力，几乎要划破纸张。
两个小时过去，发言接近尾声。张司长环顾全场：“还有哪位同志要补充发言？”
沈小鱼缓缓举起了手。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王总等人的不屑，也有严华与学界前辈的期待。沈小鱼站起身，背脊挺得笔直，没有低头看稿，目光平静地扫过桌案两端的领导，再掠过中间的资本大佬，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想对第三十八条，提一个修改建议。”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建议把‘鼓励原创内容创新’，改为‘保护原创内容创新’。”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低低的议论声。王总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嘲讽：“沈导，就改两个字？这有什么本质区别吗？未免太小题大做了。”旁边几位资本大佬也纷纷点头，显然觉得她在哗众取宠。
“不是两个字，是三个字。”沈小鱼看向王总，语气平静却带着锋芒，“‘鼓励’改‘保护’，差的是立法精神，是权益边界，是行业态度。”她转向那位白发苍苍的学界前辈——北师大影视学院的李教授，语气尊敬：“李教授，您深耕行业几十年，应该比我们更清楚，过去十年，我们喊了无数次‘鼓励创新’，可原创者的处境是什么样？”
李教授推了推眼镜，点头示意她继续。
“去年，某爆款古装剧抄袭独立编剧的作品，原创者维权两年，耗尽积蓄，最终只拿到十万块赔偿金，而抄袭剧的播放量破百亿，出品方赚得盆满钵满；还有小鱼班的一位编剧，三年前写的剧本被资本擅自修改，署名被替换，他去维权，却被行业拉黑，找不到任何工作。”沈小鱼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剖开行业的脓疮，“这些原创者，缺的不是‘鼓励’，是‘保护’——是被抄袭后能快速维权的保障，是劳动成果不被窃取的底线，是付出心血能得到回报的底气。”
她拿起桌上的草案，高高举起：“‘鼓励’是自上而下的施舍，是资本和平台愿意给，原创者才能拿；‘保护’是法律赋予的权利，是原创者本该拥有的底线，是任何人都不能剥夺的权益。如果今天我们坐在这里制定行业标准，连‘保护’二字都不敢写进去，连原创者的基本权益都不敢承诺，那这份文件里所有的‘高质量发展’‘良性循环’，都是空中楼阁！”
“创新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沈小鱼的声音渐渐提高，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创新是编剧在出租屋里熬的无数个通宵，是导演在片场对抗资本的坚持，是素人演员放弃安稳生活的冒险，是可能颗粒无收的豪赌！如果我们只谈鼓励，不谈保护，只要求原创者拿出好作品，却不保障他们的权益——这不是促进行业发展，是在杀鸡取卵，是在断行业的根！”
王总脸色铁青，想开口反驳，却被沈小鱼的目光逼退。沈小鱼看向主位上的张司长，语气郑重：“张司长，行业要高质量发展，靠的不是资本堆砌的流量，不是粗制滥造的套路，是真正有生命力的原创内容。而保护原创，就是保护行业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