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出一小片木牌,巴掌大,一面刻着“七”字,另一面空白。
“这不是军中编号。”马三宝道,“是流民营入籍时临时发的凭证。可问题在,阿七入营那天这牌子就该收回注销。现在它还在这儿,说明他根本没按规定交还登记处。”
柴绍拿过木牌翻看:“刻工粗糙,但‘七’字笔顺特别——先竖后横,这是河东一带的写法。”
“不止。”马三宝喘了口气,“我问了同帐五个兵。有个说他常夜里练字,枕下藏过一张抄满字的纸;另一个记得他茅房回来袖口沾灰,像是摸过灶膛冷灰;还有人看见他换岗时总往北营墙角站,说那边风小。”
李秀宁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案沿。
“最关键的是第五个。”马三宝压低声音,“他说有天夜里巡更,看见阿七蹲在东墙根烧什么东西,火光一闪就灭了。他问了一句,阿七说是烧旧鞋底防臭。”
“东墙。”她重复了一遍,“离北坡最近。”
柴绍接话:“而且烧东西不用灶,用露天火,是为了快,不留烟味。老道的手法。”
三人谁都没再说话。线索还是零碎,可拼起来已经够看清轮廓:一个来历不明的新兵,持有不该存在的军议残图,用河东手法写字,穿霍家油纸包的干粮,活动轨迹直指敌情泄露路径——这不是巧合,是埋得深、走得稳的钉子。
“他还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吗?”李秀宁问。
柴绍想了想:“有次他报东谷探情,说‘轻骑不宜久驻’。这话我们在中军帐提过,没传下去。普通斥候不会用这种判断口吻。”
“他是听来的。”她冷笑一声,“不是看出来的。”
马三宝把东西一件件收好,抬头看她:“要不要现在拿下?”
“不。”她摇头,“证据够锁人,不够服众。万一他咬死是捡的、是别人塞的,咱们反而落个滥惩士卒的名。得再补一环——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怎么补?”
“等他再送一次信。”她说得平静,“我们不拦,也不抓,只盯着他往哪送、谁接。到时候人赃并获,谁都翻不了案。”
柴绍点头:“我让西哨加双岗,暗中盯东墙到北坡这段路。再派两个嘴严的,在晾衣区附近假装晒甲,耳朵支起来。”
“我去账房调近十日进出关卡记录。”马三宝拄拐起身,“既然是霍九楼的人,总得有个上线进来过。”
李秀宁看着他们一个出门,一个转身整理卷宗,自己坐回案前,拿起那张废纸片,慢慢折好,放进袖中。
外面校场传来操练声,新兵喊号子的声音整齐有力。阳光照在旗杆上,影子斜斜地打在夯土墙上,像一道未落的判决。
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左手搭在案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一道旧缝线——那里曾别过一枚铜牌,现在摘了,留了个洞。
帐外脚步声渐远,营中如常。
可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