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府邸不在这闹市中心,而在远离了尘嚣的京郊,渡之是从太初寺出来,未带车马,听辛禾雪要回自己家,当即去租了一辆马车。
马车出了启夏门往东南去,最终停在终南山太平谷。
对于皇家而言,渡之是历经数朝的老人了,甚至于比改朝换代的天家还要稳固,历朝皇帝对于太初寺的这位元老都是敬重有加,他的待遇自然也不一般,当朝天子原本想要在亲仁坊为他安置一座宅邸,然而渡之以自己喜好清静为由推辞,天子于是将京郊太平山麓的一处皇家庄子赐予了他。
抬头山门上的匾额是御笔题写的“敕建灵泉庄”,庄子规模颇大,田连阡陌,仆从成群,依着太平山,水秀山明,内有清泉园林,宝殿莲塘。
偌大的庄子,除了渡之一人,也没别的主子,听闻渡之归来,管事的赶紧从账房内快步跑出来迎接。
“主子,这位是……?”
管事的询问,看了一眼辛禾雪的面容便低下头去。
渡之迟疑一瞬,“这是我的朋友,辛公子。”
管事的低头见辛禾雪一身罗裙,又听到渡之口中的公子,一瞬间错乱,但反应过来赶紧拿出待客之道迎辛禾雪进入到前厅喝茶。
辛禾雪一路走来,见这些仆人都是低眉敛目垂首帖耳状,见主家归来,方才停下手中的活计俯首立直行礼,整个庄子少有人声,安静非常。
规矩是十分的规矩,只是沉闷异常,凸显了几分死气。
好在还有庄子里水碧山青,鸟儿啁啾。
辛禾雪落座在酸枝木太师椅上,浅浅尝了下人送上来的茶,眼前一亮,“好茶,是龙井?喝起来还有一缕梅香。”
管事的解释:“公子品味真灵,这是冬至节皇上御赐的雨前龙井,泡茶用的是大人日日在晨曦前取的那梅树花芯里的早露,以期贵客。”
辛禾雪瞥了一眼渡之,对方端坐着,低垂视线,凝视茶水中荡开的涟漪。
看来这庄子里会说话的就只有这管事一人了。
辛禾雪问:“你怎的已提早料到我会现身京城?”
渡之回答:“心中隐约有感应。”
辛禾雪饶有兴致,“哦,那就是老爷与我心心相印了?”
渡之望入他那双含笑而多情的眼睛,一时怔怔,好像一下子回到了许多年前初遇的时候,也望穿了这许多年的行尸走骨、半死半生,不由得真意情切地笑了起来,“是,你我心照神交。”
管事的看着目瞪心骇,他从未见过国僧笑得这样开怀。
渡之发觉管事神情有异,转过头又是平静面容,“你方才是从账房出来?”
管事应是。
渡之轻搁下茶盏:“去岁的进账可算清楚明白了?”
管事的看了一眼渡之,又看了一眼在座的辛禾雪,顿时对主家的心思心领神会,他滔滔不绝地汇报:“本年风调雨顺,庄中一切安泰,岁入总计折合铜钱约八千七百贯。庄田七百亩,收粟米三千石,黍米一千五百石,折钱三千贯,东面果园所出梨、枣、桃、杏,售予西市果行,得钱六百贯,二十顷桑林,所产蚕丝由庄上织坊制成绢帛三百匹,除自用外,售出得钱九百贯,山林池泽,些许出产,共计一百贯,年中陛下寿诞,按例赏赐长安各寺,我庄得彩帛、金银器皿等,折钱五百贯……”
他长篇大论,辛禾雪稍稍听了一耳,便知道渡之底下这个庄子是每年源源不断有千金供上,而这个庄子可能只是他最常住的其中之一而已。
这年年如此,岁岁如此,数朝历代积蓄下来,说不定比皇帝的私库还要充盈了。
让管事的这样汇报,只差拿账册给他看了,他不过是戏言,渡之还真想留他当当家主母不成?
辛禾雪含笑瞟了渡之一眼,站起身来,施施然道:“金银财帛是死物,没甚么意思,官人还是带我去看看庄中的风光吧。”
这庄子中央有一方湖泊,平素里是种满了荷花,不过金秋过后早就谢完了,冬至里就只剩下了满湖残荷。
泛舟湖上,可以把庄子东南西北的风景都尽收眼中。
刚过完年节,雪后初霁,湖中未完全封冻,舟行之处,破开了镜面般的水,发出清冽的声响好似玉帛撕裂,大片深褐残荷,莲蓬低垂,几丛菖蒲,零星浮萍,一眼望去,白茫茫天地分外空灵。
渡之没带仆人,小舟上仅他和辛禾雪二人,一壶暖身的热酒。
“未获溯涛波,聊复弄筥箻。”他看辛禾雪颇有兴趣地看着自己撑篙,问道,“你要玩上一玩吗?”
辛禾雪站起身,走到他身侧,手中接过了竹篙,嘴上却说:“你不怕我生疏,将你我二人都撑到湖里去?”
渡之温和笑了笑,走到舟侧盘腿而坐,“不会叫你落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