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朔瞬间领会,他面上闪过“身份被意外戳穿”的讶异与无奈,随即摇头失笑,姿态从容地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向众人略一展示。
“本想低调行事,不欲以身份扰人,”他语气矜持中带着点自嘲,笑道,“不料还是被认出。惭愧,让诸位见笑了。”
说着,他面向附近几位被吸引注意力的贵族,学着方才侍女的动作,右手握拳,以拳面轻触自己左胸口。不过是站着,动作优雅而流畅,微微颔首行礼。这姿态既表明身份,又不失“皇子”气度。
贵族们脸上闪过一丝恍然,随即神色变得有些古怪,脸上闪过并非对皇子身份的尊敬,反而带着微微的轻蔑与鄙夷。
临虣只是一个黑水域边缘挣扎求存的小部落,以驯养虎豹妖兽闻名,民风粗陋野蛮。更重要的是,临虣族王出了名的荒淫滥情,四处留情,子嗣多如牛毛,据说没有一千也有数百,所谓的“皇子”称号,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权力和地位。对于雨师妾这样的高傲部族,几乎是笑话的代名词。
儒雅贵族眼中彻底没了探究与警惕,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不屑。原来是仗着微末血脉出来“见世面”的私生子之流,难怪之前言语含糊,想必是自觉身份尴尬,难以启齿。能被大祭司优待,恐怕真是走了狗屎运。
它不再追问度朔的来历,仿佛多问一句都失了身份,转而对侍女吩咐:“即便是临虣部的贵客,也是不能怠慢的。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带这位……皇子去更衣整理!仔细伺候着!”
“是,是!”侍女连忙应声,头垂得更低。
度朔依旧保持得体的淡笑,顺势道:“有劳。小妹方才受惊,也需稍作休息。我们稍后便回。”
“两位请便吧。”儒雅贵族随意地摆了摆手,已转回头去,与同僚低声议论起方才的变故,显然对这位“临虣皇子”失去了所有兴趣。
那名一直低着头的侍女,才在起身引领二人时,抬起全脸,向度朔和鱼九极快使了个眼色,将他们带离席面。
鱼九这才看清“她”的容貌。
五官阴柔俊美,皮肤是带着水族特有光泽的苍白,紫瞳深邃,正是银殊!
它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不仅容貌做了修饰,身形也在侍女装束下显得纤细合度,连喉结都巧妙地遮掩,配上那刻意放柔放细、完全听不出原本声线的嗓音,活脱脱就是谦卑本分的雨师妾侍女,毫无破绽。
三人迅速穿过高台侧方一条相对僻静的廊道,远离了喧闹的观礼区域。直到确认周围无人,银殊的步伐才略微放缓,但依旧保持着侍女的姿态,微微侧身引路。
度朔把玩着腰间那枚玉佩,低声问:“什么时候塞过来的?”他竟未在第一时间察觉。
银殊依然用着那柔细的女声,轻轻笑着:“洒酒的时候。一点小戏法。”它说得轻描淡写,但那份对时机的精准把握、动作的隐蔽流畅,绝非易事。
度朔嘴角一弯,重新审视这个不死族。它比自己想的更加聪明机警有手段。
“谢了。”他简短直言。
鱼九不像他惜字如金,不吝夸赞:“银殊!你真厉害!怎么做到的?不仅乔装打扮,还能现场给他编造身份?那些贵族好像真的信了……”
银殊微微摇头,将临虣部族的情况说明:“并非完全是编造。”
“……至于那枚玉佩。驺吾神兽是临虣的信仰,它们的族王有个癖好,喜欢赐予子嗣一枚驺吾神玉作为信物,但铸造粗糙,极易仿制。”
显然,这玩意儿是常备道具,它不是第一次应急使用了。
“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雨师妾贵族而言,一个来自野蛮小部落、无足轻重的私生子‘皇子’,既不会构成威胁,也懒得深究,是最好不过的假身份。”银殊十分坦然,并不觉得这样的身份有何不妥。
只是度朔何曾被人与“荒淫”“私生子”“粗鄙”这等词汇联系在一起,他沉默片刻,随即轻笑一声。
这身份安排得……虽然实用,但多少有点不堪。
鱼九难得看到他吃瘪又不得不认下的表情,不禁打趣:“能全身而退,就知足吧,‘私生子殿下’。”
度朔不理会这句玩笑话,只淡淡瞥她一眼。
银殊熟门熟路地拐进高台后方相连的、装饰华美、守卫森严的行宫区域,竟真的把他们带到了专供贵宾使用的休憩区。
沿途遇到的几队巡逻守卫和匆匆走过的其他侍女,见到银殊领着他们,也只是略微颔首或侧身让路,并未有丝毫怀疑或盘问。
他不禁再次打量走在前方的“侍女”背影,发问:“原以为你是急中生智,临时装扮。没想到,竟真能来去自如?”
银殊在一扇雕刻着海藻与珍珠纹样的房门前停下,轻推开门,侧身请二人入内。这是一间颇为宽敞雅致的套房,陈设齐全。
听到度朔的问话,他只是谦虚地抿唇一笑,用那柔细的女声低语:“你们被大祭司请上台后,我一直在附近留意。恰好……认识了个新朋友,她临时有急事,不得不离开片刻。机会难得,就冒昧借用了一下她的身份和衣物。”
鱼九忍不住追问,带着点玩笑的担忧:“你的门路真是多……不过刚认识的朋友,信得过吗?”
只见银殊走到房间内侧的雕花衣柜前,伸手拉开柜门。
里面,一名昏迷不醒的真正雨师妾侍女,正蜷缩在柜中,身上还盖着一件衣物,呼吸平稳,显然是被弄晕了。
鱼九:“……”
好吧,怪不得门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