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暴雪与山洪002
虽然这些天她掩饰得极好,但他知道她心里正在流血,正在叫嚣,正在迟缓地钝痛着。他将她拥在怀里,哄孩子似的一下下顺她的后背。
许心宜太累了,累到几天几夜完全合不上眼,却在这个寒冷简陋,充斥着各种汗水与血水味道的帐篷里,异样地安静下来。
短暂的十几分钟,好似根本没有睡过一场,全身的疲惫却得到了明显的缓解,证明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她踮起脚亲吻他的嘴角,开口很平静:“医院那边周清野都处理好了,追悼会定在后天,我跟蒋雯他们说了,到时候安排一辆车,挑几个人去现场,这边还没收尾,也不能都走。你们选的墓地很好,山清水秀,鸟语花香,我想队长会喜欢的。”
江石玉点点头,指腹轻刮她的脸颊:“这几天睡觉了吗?”
“睡了,不过断断续续的,没有太久。”
“还做噩梦吗?”
许心宜没再说话,江石玉自然知道她不想对他说谎,可又不想让他太担心,只好装聋作哑。
“其实灾区的事已经到后续阶段,你可以……”
他话还没说完,许心宜已经抢白道:“这时回去,队长就能活过来吗?至少再见最后一面吧……”
“心宜。”
“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江石玉收紧双臂,无法描绘的心痛让他几乎流下泪来。他低下头来,一遍遍在许心宜耳边呢喃:“心宜,嫁给我好吗?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你要相信这一点,不只我,还有很多很多人也爱你,同我一样用生命爱你。”
“我知道。”许心宜凝望着他,“不管别人怎么样,至少在江师弟的眼里我看到了,许心宜是这样值得被爱啊。”
她揉着眼睛笑起来:“我真幸运啊。”
没有一会儿,半桶热乎乎、油汪汪的大鸡腿送到公牛队的帐篷,大伙吃得有滋有味,唯独陆毅成一双怒目酝酿着杀人的火光,一边啃鸡腿一边摔筷子:“狗腿子!”
许心宜摸着尚有余温的嘴唇,回忆棚区里那个男人身上的气味,飘忽游**的思绪骤然回归原位。见陆毅成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她这个临时副队长也大度,展开参与灾后重建工作的志愿者表格,问道:“要不要把你的大名加上去,陆大律师?”
陆毅成一看重建规划粗略估计至少两年,顿时咽了口口水,端着饭碗溜了。
她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感念他只字不提,瞒着队友对她自尊心的维护,鼻头微酸:“别扭的家伙,谢谢你。”
地震一周后,在文化广场举行公祭活动,警报声、鸣笛声齐齐响起,数千名机关干部、部队官兵、群众代表整齐队列,庄严肃立,默哀一分钟。之后按照事先的安排顺序,挨个上前敬献鲜花,深切缅怀在地震中遇难的同胞。
广场上黑白条幅上写着:愿逝者长往,生者坚强。
在为张建单独置办的小灵堂里,许心宜一滴眼泪也没有流。除了他们几个公牛队的核心骨干,许心宜还意外看到了很多人,他们从全国各地赶来,有些还穿着制服,有些早已卸下了荣光;有些正当风华,有些乌发已花白;有些挺拔如松,有些身体残缺比人矮出一截。但他们之间没有一丝隔阂,没有一点界限,聚首在狭窄的小房间里,深深默哀了三分钟。
时间、残疾、分离,诸如种种,无以伤害他们练达的精神、坚强的意志、永恒的信念。在致以敬畏之心的生命当前,诸如种种伤害,又算得了什么?
活动结束后,许心宜去医疗帐篷区探望小程英。家里唯一的长辈阿奶在地震中走了,父母还在春运大潮中往回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给小小的她带来安慰。
旁边病**人来人往,各种侥幸逃生的喜悦正在扩散,临近年关的团聚与节庆气氛虽然因地震减弱了不少,但组织上为了能让他们更加坚强地熬过痛失亲人的悲痛,还是安排了不少年节的礼品,扎堆往里送。这么一对比,便显得她一个人格外孤单。
程英浑然不觉,开心地说:“我已经有两三年没有见过他们了,有时候妈妈一个人回来,有时候爸爸一个人回来,这次他们一起回来,我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隔壁的叔叔阿姨都很照顾我,给我送水果,送衣服,还有其他小朋友来陪我玩,我觉得这里真好,真的很好。就是身上老是疼,睡觉的时候不舒服,有时候想起阿奶忍不住掉眼泪……他们说、说我的阿奶死了,姐姐,我阿奶真的死了吗?”
许心宜抱着她,轻拍她的背安慰道:“阿奶不是死了,只是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这似乎是应付小孩的一套通用公式,许心宜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心里却被压得实实的,每说一个字都痛得喘不过气来。
“我能去找她吗?”
“等你长大,就可以去找阿奶了。”
“真的吗?”
小程英望着许心宜,眼睛里闪烁着明晃晃的信任,让她深觉沉重,沉重到无法再背负一个小女孩的期待,然而她还是点了点头:“你一定要听医生的话,乖乖吃药,养好身体,快快长大,知道吗?”
见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盒冰激凌,小程英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抱住她的手连声撒娇:“谢谢姐姐!”
许心宜摸摸她的脑袋:“快吃吧。”
小程英摇摇头:“我舍不得,再看一会儿吧,以前都是阿奶给我买冰激凌,看见它我就想起了阿奶。”
许心宜眼眶一热,别过脸去:“小程英,姐姐以前遇见过一个跟你很像的小女孩,留着刘海,扎两条辫子,眼睛大大的,特别可爱。”
“那她现在在哪里?”
许心宜怔愣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她跟小程英的阿奶去了同一个遥远的地方。”
“她还没长大,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