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大鹏想一想,拿过一张便笺,在上面写道:
落地生根花开金谷
征南战北果收四方
写完看一看,伸手递过去。小张伸手要接,他却缩回了手,说道:“还是我去吧,你去不一定能请得动黄老。这样,你去准备个红包,黄老的字可不是随便求得来的。”
小张问:“准备多少?”
“你看着办吧,多了咱拿不出来,有个意思就行。”
小张去得快,来得也快。他把一个信封递给彭大鹏,彭大鹏接过来,起身前往公司文化馆去向黄老求字。
进了黄老的房间,一股久违了的浓浓的墨香扑面而来,钻入彭大鹏的鼻孔,流入他的心房。他舒展鼻孔夸张地吸两下,从心里流出两个感情色彩极浓的字:真香。黄老伸过手和他握握,两人互相客气了几句,黄老调侃道:“彭大主任日理万机,啥风把你刮到这穷角落里来了。”说着,他在书案旁挪开一个地方,让彭大鹏坐。边挪边说,“你看就这么点地方,连个坐人的地方都腾不出来。”
彭大鹏说着客气话,坐下来,目光扫视了一下房间,本来就狭小的房间,被一张写字的案子占去了大半。剩余的地方,除了柜子、凳子之类的东西,角角落落里,到处都堆满了写废的字纸。案子上放着一摞宣纸,几杆毛笔,一块砚台,一个装满了大大小小印章的盒子,两块镇纸用的石头和裁纸刀等物。墙上贴着尚未裱糊的几副字。彭大鹏说了几句恭维的话,黄老笑笑说:“你就别拐弯抹角了,有事就说,你看我这里乱的,盛不下你这尊大菩萨。”
彭大鹏就说:“那我就直来直去了——想求你一副墨宝,不知黄老肯不肯给这个面子。”
黄老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我还没有给你写过呢,就写一副吧。”说着他铺开宣纸,挑了一支毛笔,饱蘸浓墨,在砚台边沿抿了抿,转身问道,“写几个啥字呢?”
彭大鹏就从衣兜里掏出他写好的那几个字,毕恭毕敬地递到黄老的手上。黄老接过来,放到宣纸上方,琢磨了片刻,挥毫泼墨,一挥而就。彭大鹏凑过去,啧啧称赞了一番。黄老说:“看你这句子,是为哪个外来的商客贺喜的吧?”
彭大鹏点点头:“您说对了,新成立的那家电子机械公司要开工了,送副您老的字,聊表心意。”
“哦,是南方来的吧?”黄老说,“你看你这词,‘落地生根花开金谷’,一语双关,既说明了来头,又包涵着事业发达的寓意。‘征南战北果收四方’既通俗,又寓意深远。好词!”
“黄老过奖了,随口胡诌了两句而已。”
“哎,彭主任,”黄老话峰一转,正色道,“你这今天这里开工着呢,明天那里开工着呢,啥时候也重视一下文化事业,把咱这文化馆也修一修呀。彭主任,你们常说,文化是一个企业的灵魂,不要光想着让躯体吃肉,灵魂连汤也喝不上呀!”
闻听此言,彭大鹏的心立马沉了下去。文化何止是一个企业的灵魂,它是整个人类的灵魂。人本来就是动物与文化构成的存在物,抛开文化,那人还能称其为人吗?黄老说得好,不能光让躯体吃肉灵魂连汤也喝不到。但文化需要经济的支撑,目前公司没有足够的财力支撑文化,给文化艺术家创造良好的创作条件,只有倾全力发展经济,先让身体吃饱,强壮其肌体;经济发展到一定的水平,再滋润其灵魂,文明其精神。这样想着,他说:“真是委曲我们的艺术家了。不过我想,总有那么一天,会给你一座文化大厦。”
“别拿我开心了,”黄老说,“不是说,非主流程上的单位都要从公司剥离出去吗。就这,不知哪天被扫地出门了呢。”
“这您放心,”彭大鹏十分肯定地说,“佟总说了,就是把所有的单位都剥离出去,也不能把文化馆剥离去。不但不能剥离出去,而且要化大力气建设和发展呢。因为它是公司发展的精神动力和智力支承,是第三驾马车呀!”
“是吗?”黄老往上推一推老花镜,“佟总真是这么说的?”
彭大鹏点点头:“不只佟总这么说,这是大家的共识。”
“这样便好,”黄老欣慰地说,“我老了,怎么都行。但愿我们的下一代,拥有你说的这样一座文化大厦。”
“呵呵,这是迟早的事。”两人就这个话题扯了几句,彭大鹏掏出那个信封递过去:“谢谢您老了,这个您收下,实在不好意思,就算润润笔吧!”
黄老把他的手挡回来:“要是别人,我就收下了。你的我不收。”
“这多不好意思呀!”
“就凭你说的那句话,我听着高兴。我送你一副字,你送我一个‘高兴’。咱俩两清了,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黄老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彭大鹏也就不好再坚持。于是他告别黄老,路过一家装裱店,他索性把字送进去装裱,免得小张再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