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虽然是个瞎子,却把大头侍候得特别的好。一日三餐热茶热饭。大头从头到脚,也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是,大头从那以后就开始酗酒,劝也劝不住。三年前活活被醉死了。刘玉一个人过着日子,她的生活来源是纳鞋垫卖,五块钱一双。手工联的房子在乡场的街口,她家又在街口的当面。一年四季,不论是三九寒冬,还是三伏酷暑,每天,她早早地摆条凳子坐在门前,凳子的那头摆着个米筛,米筛里放着纳鞋垫的五彩丝线和白布。她整天不说一句话,就那样端坐着,脸面对着大街,手里却是飞针走线。白布‘鞋垫上就纳出了天上的彩云,地上的流水,三月的花朵,秋天的美景。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像一件件精美的艺术品。算起来,刘玉已经三十多岁了,可她还是那样的漂亮,那样的端庄。脸面如月,眉睫青青,两条黝黑的长辫子从肩头拖下去,一直吊在凳子下边的地上。她穿的衣服布料其实很是平常,穿在她的身上,却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秀美和朴实。而她的那一手针线活,谁会相信她是一个瞎子。过往的行人在这里都会不由地驻足。不认得她的,惊叹人间居然有这般漂亮的女人,简直就是观音娘娘转世。认得她的,心里涌起的是无尽的酸楚和怜悯,说她坐在这里,是对那个年月无声的控诉和鞭挞。人们总是悄悄地把她纳好的鞋垫拿走,再悄悄地放上十块八块钱在米筛里。很多人说这鞋垫就是艺术品,他们舍不得垫,放那里用来观赏的。丁有金来坝河坪做乡党委副书记的时候,曾来看望过她。他说:“刘玉,你不要怪我,不那样,就没有我的今天。我现在是乡党委副书记了,可以帮助你了。你有什么要求,说给我听吧。”
刘玉破天荒地开口说话了:“我哪个都不怪,我只怪自己的命。你享受你的荣华富贵,我过我的清贫日子。我不要你可怜我,今后你不要再来这里了。”
那瞎了的眼眶里,溢出了清清的泪水。但她不想让丁有金看见,摸着进屋去了,丁有金不离开,她就不出来。刘相那次回来,也来看望了他的亲妹。他给她一万块钱,说:“你不要纳鞋垫卖钱了,往后,我负担你的生活。”
刘玉拿着那钱说:“我不会要,你拿走。不拿走我就烧掉了。”
刘相说:“我给你的,就不会再拿回去。妹、你不要再生哥的气了。,,刘玉把那一沓票子就丢进了灶膛里,化成一团青烟就没了。过后刘相还去看望过亲妹,但刘玉再没开口说过一句话,把亲哥视为路人一般。伍春年去手工联社的时候,女儿像往常一样坐在门前纳鞋垫。伍春年看着女儿那般模样,就放出了悲声:“儿呀,娘要跟你住一些日子的。”
女儿没有应娘的话,脸面对着喧闹的大街,手里仍然在飞针走线。伍春年依着女儿坐下来,说:“儿呀,你的爹和娘一天一天老了啊,你也硬得下心不理睬我们呀。”
刘玉开口说:“你们才六十岁,应该还要住些年的。要是我不死在你们的前面,我会给你们养老送终的。这是我做女儿的责任。我已经给两位老人存有五千块钱,再有十年,就有一万了。”
听见女儿这么说,伍春年心如刀剜一般:“儿呀,靠你纳鞋垫存钱给我们,我们怎么用得下呀。你好好过日子V我和你爹就放心了。”
刘玉不再说话。做娘的怎么哭,她也只是聚精会神纳她的鞋垫。刘宝山一个人在家,他感到有些孤独和落寞。这些日子,田中杰有时会到刘宝山家来坐一坐。说一说他在外面听到的一些事情,过后就叹一阵气。田中杰在刘宝山面前已经没有了过去的那种惧怕和小心,可他的心里,却又多了许多的无奈和迷茫:“宝山,这个日子,我是越来越看不透了啊。前几天,吴支书给我家田勤许多的木材指标,天天夜里我家田勤就把木材偷运出去卖髙价,得的钱两个人分成。这样下去,我家田勤迟早要出事的啊。”
刘宝山有些没好气地道:“吴支书叫他赚钱你怕的哪样?他们后面还有个丁副县长啊。”
“越是这样,我就越是替他提心吊胆。”
“你不是教子有方么,怎么现在不行了?”
田中杰有些无地自容了:“圣贤书必读,孺子可教。这是千百年传下来的啊,如今他们不信这个了。他们的心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钱字。这么下去真的不得了的。宝山呀,我家田勤的事情,还要请你出面说一说,凤凰台只有你敢说这个话了。”
刘宝山说:“说也没用的,谁听。俗话说,说人不如看人。只有慢慢等着看了。”
“你这样一说,我就,加担心起来了呀。”
田中杰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不住地叹着气刘宝山板着脸面说:“田中杰你烦也不烦,我不上你的家里去骂你,就箅便宜你了,你还到我这里来诉你家的苦呀。我家刘思小小年纪,就被你家田耕带走了,你知道我心里至今还在滴血么?”
田中杰泣声道:“宝山呀,我欠你的债,这辈子是还不清了啊。我也想念我那儿子呀,这些日子夜里一睡着,我就梦到我家田耕。我想,说不定他们什么时候就会回来的。刚解放那阵出去的人,不是都陆陆续续地回来了么。”
刘宝山骂道:“你真的是在做梦啊。田耕和刘思那阵出去的时候多大年纪,才十几岁呀,世界又那样乱,他们能逃出性命来么。那时多少红卫兵逃出国去,都没有活着回来呀。”
田中杰就不敢在刘宝山这里久呆了,他怕刘宝山再没头没脸地骂他。女儿十四岁跟着他家儿子离家出走,二十多年了,他真的像摘掉心肝一样的疼呀。那天下午,刘宝山早早就把禾场上的谷子收了,他要到坝河坪去一趟,去看看春年和瞎子女儿。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三眼桥有人大声叫喊他的名字。说是伍春年和刘玉出事了。刘宝山大惊;一边往三眼桥跑,一边问出什么事了?下面叫喊的人说,她们母女俩被汽车压了。这话让刘宝山的魂都急掉了,他在心里直叫喊,春年和瞎子女儿千万出不得事的啊。匆匆赶到坝河坪乡场的时候,手工联社门前围得人山人海。刘玉住的那间房子被一辆大货车撞得稀烂,伍春年和刘玉倒在血泊里,已经没气了。大货车像是喝醉了酒一样,两个前轮还骑在门前的阶檐上。大货车的司机站在车门前,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摞百元大票。交警队和乡派出所的人都来了,正在处理这起恶**通事故。大货车是外地跑运输从这里过路的。大货车的司机说:“我赶着给别人送货,两天两夜没有合眼,累了,就喝了些酒。路过这里的时候,多看了几眼坐在阶槍下的这个漂亮女人。方向盘也忘了打,货车就这样撞上来了。我有钱,我用钱来抵灾难。”
说着,他就从腰间的皮夹子里掏出一大摞钞票,往刘宝山手上塞过来。刘宝山重重地打了货车司机几个耳光,跪倒在地,双手搂抱着女人和女儿,一声悲悲切切的呼喊,便昏死过去了。办完了女人和女儿的丧事,刘宝山一下像老了二十岁,目光迷离,神情木讷,脸面忧郁,不言不语。儿子回来接过他几次,他也不肯到县城儿子那里去住。吼儿子说:“你要你的儿子叫人家爷爷,认不得我这个爷爷了,我还到你那里去住什么。”
整天就那样紧锁着眉头,呆呆地坐在家里,像是在思考什么难以解答的问题。不知道是哪一天,刘宝山突然去了凤凰台半山腰那口山塘堤上。独自一人在山塘堤上的山禝树下坐了大半天。后来,他就经常‘‘到那里去坐。坐在那里他就想起自己这一辈子所经历的事情,他就叹息这辈子怎么的没得一天像样的日子过,全是苦难和不快伴随着他。这样想得多了,他的脑壳就发疼,胸口就发闷。也不知道是哪—天,他坐在山塘堤上的时候,他的眼前就有两个白白的饱饱满满的奶子在晃动。他还看见一张白皙的脸子变得如坡岗上的杜鹃花一般的娇艳,那双妩媚而多情的眼里全是让人怜爱的羞涩和惊遽。啊啊,我是怎么了,我是怎么了啊。刘宝山几次跌跌撞撞地从山塘堤上逃离下来,心想再不去山塘堤上了。‘可是,每天,他由不得还是要到山塘堤上去坐,一坐就是大半天。“宝山哥。”
是田玉凤的声音。刘宝山心里不由一惊,口里喃喃地道:“我这是做梦么。”
“宝山哥,我哥给我带信去了,我回来看你来了啊。”
刘宝山抬起头,他果然看见田玉凤就站在他的面前,眼眶里噙着泪水,温情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刘宝山混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亮。他的手在身边的草地上拍了拍,“来,陪我坐一会吧。”
田玉凤便依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柔柔地道:“宝山哥,往后你别来这里坐了,我们都老了啊。”
由玉凤这样说的时候,不由得潸然泪下。刘宝山看着她,眼里却是企盼和等待:“我们去了之后,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么?”
泪水大滴大滴地从田玉凤的眼眶里淌落下来,过后,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的宝山哥啊,那阵我们就说过,我们生不得同屋,死要同穴的呀。”
刘宝山这时把身子依了过去,依恋地说:“这些日子,我的脑壳好疼,胸口也闷得慌,让我靠一靠,好么?”
“老了,再不是那时的模样了啊。”
田玉凤这样说的时候,张开双手,把她的宝山哥紧紧地搂进了怀里,“我的哥啊,多少年了,我做梦都想这样地搂搂你啊。”
这时,她觉得他的身子软软的,有些发沉,自己的胸口却被他越揪越紧:“宝山哥,你怎么了?”
刘宝山没有应他。田玉凤想扶起他。可是,却扶不起来了,她的宝山哥已经死了。刘宝山死于心肌梗塞。刘相匆匆地赶了回来,他十分的悲痛,他没有想到母亲刚刚去世,父亲又这样的没了。他说他的父亲这辈子吃了多大的苦,却没得几天好日子过。他要按凤凰台的习俗,给父亲做七天道场,风光大葬。刘宝山的灵柩还停在屋里没有上山,那边青龙山周望家里又放出了悲声,田玉凤已经吊死在山塘堤上那棵山櫻树上了。周望把妹妹周莹叫了回来,商量怎么给母亲办丧事。这时,田中杰把刘相和周望周莹叫到一块,对他们说了一件让两家后代都十分震惊的事情。田玉凤和刘宝山原本是青梅竹马、生死相恋的一对,是他活活将他们拆散了。“我妹前天对我说,她要是死了,要我告诉两家的孩子,把她跟她的宝山哥埋在一起。她说这是她和她的宝山哥两人的遗愿。”
田中杰的话让周莹大哭不止:“舅哇,我娘对你说了断头话,你也不好好照看着她呀。”
田中杰说:“你娘这是第三次上吊了。前两次都是你宝山叔叔救了她的命。你宝山叔叔不在了,她也必死无疑了啊。”
“他们埋一块,我们爹我们娘怎么办?日后我们走不出去啊。”
两家的孩子任凭田中杰怎么劝说,也不能接受两位死者的意愿。田玉风被她的儿女埋在青龙山那边的山弯里。刘宝山却被他的儿子埋在了凤凰山这边刘宝山母亲的坟墓旁边。两家的儿女都有钱,把两座坟墓修得特别的好,四周用青石砌成,前面修有髙大的墓碑。只是,两座坟茔隔着几座山头,连那堆黄土也见不着,就只有长久地忍受那种肝肠寸断的分离的煎熬了。不久,半山坡那口清波**漾的山塘,山塘堤上那棵枝叶婆娑的山樱树,都成了凤凰台一个新的旅游景点。前来旅游的人们看球古老的四合天并屋,看过青石板铺成的古驿道,看过掩映在参天古林里的雕龙画凤的凤凰塔,看过塔前石壁上的大红对联和标语,再到山塘前的山櫻树下坐一坐,听一听年轻漂亮的女导游泣泣诉说刘宝山和田玉凤的故事。美丽而浪漫,凄婉而动人,使得许多人不由得感叹不已,潸然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