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他记得,那年他才六岁,跟连生哥他们上山采三月苞吃,他被毒蛇咬一口,哥用嘴给他吸蛇毒,结果自己中了毒,全身都起了蛇斑,昏死了两天两夜。
他记得,那年他读高中二年级,娘生病,没有学费上学了,他哭着要读书,哥哥家里喂养了一头猪,准备重新娶嫂嫂的,哥把那头猪卖了,给他交了学费,他没辍学,可因为没有钱,嫂嫂没有娶进屋。
“时弘,娘在世时,总对我们讲,做人要正直,不该得到的不要去强求。”章时才的眼圈也湿润了。两兄弟并排儿坐在母亲的坟前。
“哥,那年……”“时弘,过去的事,别提它了。”章时才打断弟弟的话,“时弘,你平时难得回来一次,我们一块坐一会儿,这样坐一起,我心里就踏实了,就不为你担心了。”章时才踅过身子,目光凝望着弟弟:“娘在世时,许多事有娘去想,我是大树下面好歇凉,只把一个心眼放在田地里,把几亩田土侍弄得好好的,捏一把都滴油,就满足了,就睡得落心觉了。
守成表弟出事,娘去世,我心里老是梗着一团什么,为你担着心。
时弘,爹死得早,我们家庭困难,做哥的对你也只是空疼爱,要吃没吃,要穿没穿,想起来心里就揪着疼。时弘,你再莫提过去哥这样,哥那样,这么的,哥一辈子心不安。哥只希望你好好为国家做事,莫负了领导的器重,莫负了白滩村父老乡亲一片心,哥就心满意足了。”“哥,你的话,我记着。”章时弘揉了揉湿润的眼睛:“娘去世了,我每月的二十块钱照样寄回来,也算弟弟的一片心意。”“不用。时弘,你没看见么?以前上面叫我们搬迁,我们都顾前虑后,盯着老岩岗这些岩头山,担心搬上山之后,不饿死也要旱死。其实,事在人为。过去,我们不是要学愚公移山么,我们才苦了几年,山上就弄得有眉有眼了。再苦几年,日子一定会比在山下过得好。”章时才随手抓起一团泥土,紧紧捏在手心之中。
“这些日子,我们都是白天清库,晚上趁着月亮在山下挑土。
大伙儿都说,离电站关闸还有两个多月时间,一定要把田里的熟土肥土都挑上山来。”章时才将手中的泥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阵,深情地说:“这土有多肥,被水淹了,实在太可惜,全都挑上山来,老岩岗就长得出好庄稼,柑橘树就挂得住好果子。”“这么高的山,路又陡,挑土上山,不容易。哥,你要注意身体,香香是个姑娘,不懂事,你累病了,连个侍候你的人也没有。”章时弘凝望着哥哥那累驼了的背脊,关心地说。
章时才说:“我想,冬天闲下来,给娘垒个坟,立一个碑,把娘教我们的话也刻在碑上,莫忘记了。”章时弘说:“好,你请工,工钱我付。”章时才说:“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你把工作做好了,就是对娘最好的报答。”过后,章时才说:“回去吧,香香没有钥匙,不得门开。”“桂桂把她带到她家去了。”“唉,桂桂这妹子,听到你们的事,一天就老是叨念着,她心好哟。”章时弘没有做声,默默地站在母亲坟前,抬眼远望,老岩岗六六三十六座山岗尽收眼底,湛蓝湛蓝的三江,像苗家女子给情郎织出的心帕,那般柔和、那般缠绵地飘拂在老岩岗山脚。章时弘在心里默默地祝福:但愿这光秃秃的山头早日绿起来,那橘园,那梨园,都快快地挂果,那苦竹林,也尽快地长出春笋,长出绿竹,让他的父老乡亲早早地走出困境,过上红火的日子。
四十九十一月十三号这天,宁阳县召开万人大会,对伍生久王吉能等人进行了公开宣判。地委莫书记和行署项专员都专程赶来参加了大会。从七月三十号伍生久开车带着刘素玉王吉能几个人去苦竹乡翻车出事到被宣判,前后不过三个多月的时间。他的案子惊动了地区,惊动了省里,还惊动了中央。伍生久的案子出来之后,有人给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写了信,中纪委立即把信批转给省里,省里领导多次打电话过问这个案子,这个案子也就办得特别的快。
十一月十三号这天,天气不怎么好,早上起来,天空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的样子。到了九点,果然就开始下起毛毛雨来。公判大会的会场摆在新城露天体育广场。为了开好这次大会,肖作仁接连召开了两个会议,一个是召集公安局的负责人开会,一个是召集各局各厂矿企业负责人开会,一再交待公安局要做好安全保卫工作,千万出不得差错。还给各单位的头头下了一条硬任务,组织好各单位的群众参加会议,哪个单位出了问题,就找哪个单位的头头负责。十一月十二号下午,公安局将会场用石灰粉划了白线,各单位的人一律安排在划定的范围之中,不得擅自走动,不得互相串连。第二天早晨,孙局长看见天气不怎么好,又临时动员几个单位组织一部分民兵,加强会场的保卫工作。
九点半钟,能容纳三万人的体育广场已经挤得满满的了。四周还不断地有附近的农民往体育广场拥来。有的打着伞,大部分人却是光着脑壳,也不怕毛毛雨淋着。
肖作仁坐在主席台上,看着广场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心里不免有些发急,对身旁的政法书记悄声说:“天气不好,大家站着淋雨不行,会生病。”政法书记说:“能不能提前半个小时开会?”政法书记的话与肖作仁的想法不谋而合,肖作仁立即向坐在主席台正中的莫书记和项专员汇报,政法书记也立即与刚刚走上主席台的地区中级人民法院院长商量,院长说:“犯人还没押来。”“我对看守所说,要他们赶快通知法警把犯人押到会场来。”政法书记说。
政法书记走过去对孙局长低语一阵,孙局长打开手机,通知看守所提人。一会儿,会场的左侧通道就响起了尖锐的警车喇叭声。顿时,会场一阵**。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往体育广场左侧拥去。好在公安局早有防备,几十名民警和几百名民兵在通道口筑起一道人墙,才堵住了拥过来的愤怒的人流。
刚刚将伍生久王吉能和其他十几名罪犯押上台,肖作仁就要政法书记宣布公判大会开始。
王吉能丁守成等人是由县法院院长宣判的。王吉能判了八年,丁守成和朱包头判了三年,另外两名包头因为行贿罪和嫖娼罪也被判了一年。最后,地区中级人民法院院长宣判伍生久。由于伍生久集贪污、嫖娟、无证驾驶造成重大伤亡事故三案于一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院长刚刚把判决书念完,人群里面突然响起了鞭炮声,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共产党万岁的口号。之后,偌大的会场,就是一片寂静,秩序反倒好了许多。肖作仁坐在主席台上,他一时不知怎么办好,章时弘连忙提醒他:“你先作一个简短讲话,然后请莫书记和项专员作指示。”肖作仁在大庭广众之中作过不少次报告,他自己也没有料到,这次讲话虽是十分的简短,竟博得那么热烈的掌声。结束讲话时他的喉头有些作硬,眼睛有些发湿。他说:“这次公判大会,我的最大体会,是知道人民群众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们喜欢的是什么,他们憎恨的是什么,我们应该做的又是什么。”莫书记说:“毛主席他老人家多少年前就说过,没有落后的群众,只有落后的干部。你忘记了!”公判大会刚刚结束,周宏生过来对肖作仁说:“医院打来电话,说李书记的病情一天天加重,院长和医生都十分着急,要你去一趟。”
莫书记说:“我和项专员也要去医院,我们一块去。”几个人赶到医院时,医院院长正组织一群骨干医生在那里会诊。莫书记他们推开病房大门,李大铁便挣扎着坐起来,说:“莫书记,你们也来参加公判大会了?”李大铁那张蜡黄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欣慰,“开会之前,我还有些担心,没有料到,今天参加大会的群众情绪会这么好。”莫书记有几分惊讶地问:“老李,你住在医院里,消息这么灵通呀?”肖作仁说:“老李人住在医院里,心还在工作上,许多事情,我都来问他。”莫书记握着李大铁的手,动情地说:“老李,你的病这么拖着还是不行。县医院条件毕竟不如省医院,我们不忍心看着病魔这么折磨你呀。我们都知道你的心,你是放心不下宁阳的工作,又考虑到县里有困难,就不愿意住在省医院。县里再有困难,也不能说一个县委书记有病就不治了嘛。我和项专员从地区来的时候,就说起你的病情,觉得你还是应该到省医院去。县里的事情,你放心,我们会妥善安排的。你放心不下宁阳的工作,我们也不会不对宁阳七十万人民负责嘛。从今天的大会就可以看出来,宁阳的人民多好啊,我们不为他们着想,不替他们办几件好事,办几件实事,我们还能算是人民的公仆么!”过后,莫书记交待医院院长,“赶快做好转院准备,不能说他不愿去就不去了。这是组织决定,不去也得去。”
五十地委莫书记和行署项专员送走李大铁书记之后,他们没有立即回地区去,留在宁阳开了一整天的会。先是开常委会,紧接着又开了个副科级以上的干部会。他们对宁阳这一段时间的工作好像不怎么满意,两个会议上莫书记和项专员讲话时都板着脸问肖作仁,问金昌文,工厂搬迁上山之后,许多工厂至今没有恢复生产,你们有什么打算没有,有什么解决问题的具体办法没有。肖作仁和金昌文被问急了,回答说办法还是只有从移民经费中拿钱出来解救这些工厂。项专员瞪着眼睛说:“你们不能把眼睛老盯着移民经费。时弘同志说的话是对的,既然工厂的搬迁经费付完了,没有了,为什么还要盯着移民搬迁经费,那是别人过日子的钱,那是恢复建设基础设施的钱,你们要另外想办法才行。把别人的钱用了,把搞基础设施的钱用了,你们拿什么还?你们白用了,白拿了,人家今后怎么活!被毁的公路还修不修,被淹没的基础设施还建不建,农民搬上山去了,还要不要扶持!”另外有什么办法可想?肖作仁说,他一时还没有想出办法来,省里动员过一些部门和单位搞对口支援,人家也支援了,再去找人家,人家也没有拿的了。金昌文看来对莫书记和项专员的批评有些情绪,说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钱,他这个常务副县长实在是对兼管工业有些无能为力了。莫书记很气愤,说:“既然金昌文提出兼管工业有些困难,我看你们几个常委就都来管这个工业。九个常委,各人管一个最困难、问题最多的工厂。老肖你说说,哪九个工厂问题最多,困难最大?”肖作仁有些尴尬。这些事情,其实用不着地委书记行署专员这么过细地去安排过问。他们这样做,实际上是对自己工作能力的一种怀疑。他说:“我们按照莫书记项专员的指示,明天认真开个会,研究一下,拿个方案出来,再向地委和行署汇报。”莫书记说:“我看,你们都得学学时弘副书记。你们自己说说,移民搬迁这项工作难度大不大?问题多不多?别的移民县,都是书记亲自抓,还要配一个副书记一个副县长专管。宁阳有几个人专管?李书记生病住院之后,就时弘副书记一个人专管吧。他是怎么管的?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宁阳的群众眼睛也都看着的,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下面解决问题,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饿了就啃方便面。我说,宁阳的干部都要像时弘副书记这样,还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第二天,把莫书记和项专员送走之后,肖作仁真的开了个常委会,专门研究宁阳的工业问题。说实在的,这个会肖作仁早就准备开,这些工厂的问题不解决,他这个做县长的就别指望有安宁的日子过,把常委都放到火山口上去,即使问题一时解决不了,他还可以向他们推一下嘛。只是怕金昌文心里有想法,不好下手。既然莫书记项专员都说了,正好顺水推舟,把这个问题弄一弄。
常委们到齐后,肖作仁还是先征求了一下金昌文的意见:“昌文,对昨天莫书记项专员的指示意见,你有什么想法,是不是先谈一谈。”金昌文情绪有些低落地说:“按地区领导说的办吧。”肖作仁掐着指头数出了几个老大难厂子之后,又问金昌文:“你说说,你管哪个厂?”金昌文说:“造纸厂一直是我抓,我撒手了,谁肯去收拾那个摊子。”肖作仁说:“你的意思还是管造纸厂。其他的几个常委,你们也说说,自己准备管哪个厂。”于是,几个人就认了塑料厂、印刷厂、布鞋厂、农机厂等厂子,剩下氮肥厂和水泥厂两个困难最大、问题最多、工人最多的厂子。肖作仁有些为难地对章时弘说:“章副书记,这可怎么办呀,你那边的工作也压头。”章时弘坐在那里一直在考虑娘娘巷的搬迁问题。经过了八年多的艰苦努力,如今他可以说这么一句话了,除了娘娘巷部分居民没有搬迁上山,二十七个乡镇的移民搬迁工作已经全部结束,余下的这一段时间,他可以把精力全部放在娘娘巷,娘娘巷就是块生铁砣,他章时弘也要一点一点把它啃碎,吞下去。肖作仁连着喊了他几声,他才回过神来,说:“听肖县长的,你怎么安排都行。”肖作仁笑着说:“我弄氮肥厂,你去弄水泥厂吧,这两个厂都是难啃的骨头。”章时弘没有做声,他知道水泥厂的确不容易弄好。与会的常委们也都有些替章时弘担心,他的移民搬迁还没有结束,清库工作正在紧张地进行之中,又要他去弄水泥厂,是不是有些问题。
肖作仁苦着脸说:“小章啃移民搬迁那块骨头的确不容易。只是他不去弄水泥厂,哪个又去弄呢?氮肥厂要是比水泥厂容易弄,我们就换一下。”肖作仁这么说的时候,就把目光投向金昌文,“昌文你说呢?”金昌文说:“九个常委,各人负责一个厂,这是莫书记和项专员分下来的任务,不弄怎么办,谁去弄呀。”分管党群的副书记有些生气地说:“九个常委九个工厂,要说容易,我看造纸厂最容易,投资三千多万,新厂房,新设备,就连工人都是新招的,一个退休人员都没有,如今又贷款配套环保设施,钱也到位了。这样的厂子还要去抓什么,还要去解决什么问题!”党群副书记的话是根导火索,县委办李主任,政法书记,都说要章时弘兼管一个工厂的话,章时弘只能去兼管别的厂,水泥厂这块骨头应该别的人去啃。
肖作仁有些为难,说:“昌文你看怎么办?你别忘了你是兼管工业的常务副县长啊。”金昌文脸色很难看,坐那里不吭声,这个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十分的孤立,再要说什么,又会遭到大家的反对。
章时弘说:“算了,还是我去弄水泥厂。移民搬迁工作马上要结束了,明年元月,县里要成立移民局,库区移民的安置工作全由移民局去做,我可以腾出一些时间来,工厂的问题,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了,迟解决不如早解决,早解决早好,工人要少吃许多苦。”章时弘认了水泥厂,肖作仁脸上的愁容才散开,他交待大家:“任务已经落实到人,就看你们的能耐了。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向上面伸手强讨强要也好,借账也好,贷款也好,对口找单位支援也好,只要能把厂子救活,工人有工资发,不天天往县政府跑就成。”散会之后,肖作仁刚回到自己办公室,金昌文就来了,一进门就发牢骚说:“我知道,他们一个二个把矛头指向我,无非是讨好章时弘,想从他那里弄点钱。”肖作仁说:“从他那里弄移民款要经过常委研究的嘛,他章时弘一个人作得了主?”“你错了,肖县长,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知道么?上次莫书记在大会上表扬章时弘,又要李书记安心去省里治病,县里的问题他们会妥善安排,言下之意,县里的班子问题地区已经开始考虑了。他章时弘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他从移民经费中拿点钱出来谁知道?管移民经费的是那个叫他弘哥的吴素娟,你想想,那个吴素娟能不听他的?我为什么要坚持弄造纸厂,不弄别的厂子,就因为怕他做我的手脚。日后人家的厂子都弄上来了,投产了,我的厂子没弄好,他们会趁机说我金昌文无能。我弄造纸厂不松手,你章时弘弄别的厂子我不怕,你章时弘背后做手脚我也不怕,我的厂子工人天天有事干,环保设施弄好之后,就可以投产了。现在的问题是你,章时弘的眼睛只怕还不是盯着你现在这个位子,他可能还有别的想法。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得提防着点才行。”肖作仁听金昌文说这么些话,显然不怎么耐烦:“我现在根本就不考虑什么位子不位子,我现在想的是如何让厂子尽快恢复生产,工人们不要天天来找我。”金昌文就不做声了,沉默一阵,放低声音说:“有个事,我好久就准备对你说的。”“什么事?”肖作仁瞅着金昌文,不知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外面早传开了,说章时弘和吴素娟有一脚,有人还拿有他们俩的证据。”肖作仁的眉头一下皱了起来,坐那里一言不发。“我是相信的。章时弘和他爱人闹矛盾,可能与这个吴素娟有关。”肖作仁抬起眼,有些不悦地说:“这些事,用得着对我说吗?”金昌文有些尴尬,说:“这也是我们干部队伍中的一种腐败现象啊。”肖作仁卷了一支喇叭筒烟,吸了两口,说:“昌文,有些话,我是得跟你谈谈了。对你的工作能力和工作热情,我一直很赏识。
把你放在常务副县长的位置上,你就该知道我对你的信任和器重了。这些年来,你做了不少工作,特别是造纸厂基建工程出事故之后,我要你亲自去抓造纸厂的基建,你就一直呆在工地上,抓工程进度,抓工程质量,现在又亲自抓环保设施的配套工作。你的工作成绩,我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但你也有一个致命的毛病,不愿意看到别人的长处,别人的成绩,甚至可以不尊重事实,可以用一些道听途说的话去低毁别人。这个毛病不去掉,你就很难摆正自己的位置,很难团结同志一道工作,你也就很难成为一个把名利地位看得淡薄,兢兢业业为人民工作的好党员,好干部。
你要知道,我们工作的最终目的,是让群众过上好日子啊。”五十一章时弘那天散会之后就去了水泥厂。郑家和厂长和工人们听说章时弘来他们水泥厂蹲点,高兴得不得了,说这下好了,水泥厂有救了。章时弘有些不怎么高兴地问:“你们说说看,怎么才算有救?”郑家和说:“我们水泥厂不张那么大的口,我们只要两百万,改造一下机械设备,降低生产成本,提高水泥标号,水泥厂就活了。六百工人不但不再去找县委县政府要工资,每年少说也可以向县财政上交利税一百万。”章时弘问:“你说的这话有没有根据?”郑家和说:“章副书记,我在水泥厂做了多年厂长,不说十分精通,也算得行家里手了。我是被短缺资金捆住了手脚,动弹不得,我郑家和走出去也矮人家三分。你给我两百万,我可以给你签字画押,每年县里从我那里拿不走一百万,你把我这个厂长撤掉算了。”章时弘说:“你把班组长以上的干部,厂以上的劳模,都叫到厂部来,我们开个会,集思广益,看这两百万怎么才能弄到手。我只是来起个参谋作用,钱我是没有的,如果能动用移民款,常委们就用不着分任务各人蹲个点了,每个厂放几百万,要他们自己去弄不就成了。”郑家和听章时弘的话说得很硬,就有些泄气了,说:“没有钱,开会有什么用啊,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资金,其他什么都不缺。”章时弘说:“就因为缺资金,才要大家来开会,不然开会干什么。你们通知人,我到厂里看看去,对你们讲,我不可能天天到水泥厂来,给你们开个会,我还要去抓移民和清库工作。”郑家和无奈,只有和厂里几个头头分头去通知人。
下午三点,水泥厂班组长以上干部和厂以上的劳模都到齐了。
会议在厂部会议室召开,有八十多人参加会议。大家都说,水泥厂从开始厂房搬迁到现在,五年多了,还没有这么认真地开过会。
厂里除了几十个人看守厂房,大部分人是黄牛角水牛角各顾各,有的人在街头摆小摊,有的人给外地基建队做临时工,像刘素玉那样,偷偷摸摸在酒家做三陪女郎的也大有人在。那些没能耐摆摊,没劳力做临时工,酒家又看不上眼的工人,就只有天天往县政府跑了。
章时弘说:“摆小摊做临时工不是长远之计,往县政府跑也解决不了问题,做三陪女郎更不行。工人的根基在工厂,只有工厂恢复生产了,工人才有出路。刚才郑厂长说,有两百万资金厂子就活了,今天把大家叫来开会,就是商量这两百万资金怎么弄到手的问题。大家要打消等、靠、要的思想,眼睛不要盯着移民经费,要自己想办法,解决困难,恢复生产,走出困境。我考虑了很久,当然也参照了外地许多成功的经验,今天可以对你们表这么一个态,给你们一些政策,你们可以在这些政策范围内动动脑子。现在是改革开放的年月,我们就应该有改革开放的意识和精神,还守着传统的做法是千万不行了。比如搞股份制,比如搞租赁,比如搞合资联营,还可以搞承包,目的只有一个,让水泥厂的机子动起来。联营和承包这两条路都行不通,宁阳没有一家赚钱的工厂,谁来和你联营,要搞就搞股份制,工人都集资入股,都做工厂的老板。”章时弘这么一说,下面就叽叽喳喳议论开了。有的人说,如果这样搞,谁不以厂为家,不爱护公共财产,别人就会有意见,就会出面干涉,工厂人人都有一份子,人人都是股东,工作也就更积极了,责任心也就更强了,损公肥私的情况也就不会出现了。有的人很快就把账算出来了,人平三千二百块钱,如果一家有两个人在水泥厂上班,就得交六千多块。夫妇同在水泥厂上班的又占了一定的比例,如今连饭都吃不上,谁家里拿得出这么一笔钱来。
有些人又打了退堂鼓。
郑家和有些生气地说:“拿不出钱来,厂子还是只有摆那里了。我说,大家都去借。借不着,你们就给我卖家具,卖房子。章副书记既然给我开了这个口,我今天对大家说个硬话,水泥厂再不能像过去那样吃大锅饭了,集资办厂,大家都做股东,谁不集资,那你们只有还是去摆小摊,去打零工,如今搞市场经济,还是过去那么一套,的确是不行了,跟不上形势的发展了,大锅饭养不活人,大船摇橹,船不得动。”郑家和把话说到这一步,人们就都不做声了。章时弘沉吟良久,说:“郑厂长的话是对的,如今是市场经济时代,我们国家又是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你们认为入股办厂这个办法可以,我看就定下来,厂里要组织一个专门班子弄这个事,这是机制的转变,许多事情要做在前面,要让大家吃定心丸,入股之后要有钱赚,大家才肯想办法去弄钱。另一个问题,刚才有人算了账,人平要三千多块,双职工要六七千,有些困难。我看这样,你们人平集资两千五百块,双职工也才五千嘛,想想办法,找亲戚朋友借一借,余下的五十万,我带你们明天去借,我作担保。当然,借的钱得你们自己还。在座的各位明天都跟我去,一个不能缺席,我带你们去,一是借钱,二是看看人家是怎么艰苦创业的。”第二天一早,水泥厂的两辆大卡车拖了八十多个人,在章时弘的带领下来到平坝村。平坝村的村支书不在家,前几天带着几个人到湖湘市购买瘦肉型猪种去了。家中的劳动力分作三拨,村主任和一部分人正在红砖厂烧砖,村会计带着一部分人在扩建猪场。妇女主任则带着全村的妇女在菜地里忙碌。二癞他们几户和平坝村联合之后,村里立即成立了一个蔬菜队,将七十多亩土地全部利用起来,创办了一个蔬菜基地。县城搬迁,沿江两岸的菜农也忙着搬迁,人们吃蔬菜全从广西那边运过来,蔬菜的价钱比猪肉便宜不了多少。蔬菜基地办好了,蔬菜不愁销路。章时弘带着水泥厂的八十多个大小头目,参观了蔬菜基地,参观了万头猪场,还参观了他们的住房。这时已是中午时分,章时弘把大家带到红砖厂食堂去吃饭。一碗冬瓜汤,一碗萝卜菜,摆在平场上。章时弘说:“大家都在这里吃饭,平坝村今天中午请客。”然后就要村主任给大家讲一讲他们从平坝村搬迁到矮寨村之后,白手起家的经过,要他讲详细一点。
村主任这时渐渐明白,章时弘带着水泥厂的工人来平坝村参观的用意了,便将他们如何离乡背井搬迁到这里,在矮寨村划定的一面荒坡上落下脚跟,艰苦创业,办红砖厂的事叙说了一遍。他说:“你们令天面对这缺油少盐的冬瓜汤,萝卜菜,为什么迟迟不肯端碗吃饭?就因为菜不好,吃不下去。说实在话,你们今天来,是客人,我们应该好好招待,按说也招待得起,但我们不能破这个例。我们搬迁到这里五年多了,红砖厂也建四年多了,食堂也办四年多了。四年多来,我们吃的就是这个伙食,过去李书记到这里吃的是这个伙食,肖县长和章副书记来也是吃的这个伙食。就连上次贾副省长到这里也不例外,当然,他那天到这里吃晚饭,我们还是给他搞了点特殊,加了一个菜,鱼腥草。我们会不会一辈子吃这样的伙食?我们郝支书说,不会,我们只准备吃六年这样的伙食,已经吃了四年,还吃两年。再过两年之后,平坝村可能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章时弘说:“你把平坝村今后的发展规划对大家说说,让他们也开开眼界。”村主任说:“我们搬迁到这里五年多,办了一个厂,一个场,一个基地。暂时还只有红砖厂有效益。猪场三个多月前才办,第一批肉猪春节前可以出栏上市,蔬菜基地的蔬菜不用多久也可以上市了。我们搬迁到这里来的时候,大家都十分悲观,没有田地,没有山林,甚至连修房子的地基都没有,县里只给我们一面落脚的荒坡。郝支书要我们每个劳动力集资一千块钱,用这些钱买了三套制砖设备,办起了红砖厂。办厂四年多来,我们平坝村没有分过一次红。凡是能节省的地方就节省。我们把赚来的钱拿来扩大再生产,滚雪球。今后两年我们还准备办两个厂,一个是皮革厂,一个是竹制板厂。办这两个厂准备花上千万的资金购买先进的现代化机械设备。我们就不相信人家江浙那边农村能办成的事,我们平坝村办不成。”村主任对大家笑了笑,打住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