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见鬼去吧!”他气势汹汹地嚷道,“别来管我!”
“不行!”她坚持说,“我偏不。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跟我说话,而你又下决心不肯理解我的意思。我说你蠢,绝没有别的用意,绝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好了,你该理我了,哈里顿,你是我的表哥,你应该认我呀。”
“我对你和你的臭架子,还有你那套捉弄人的鬼把戏,没什么可说的!”他回答说,“我宁可肉体和灵魂都下地狱,也不愿再瞟你一眼!滚出去,现在就滚!”
凯茜皱起了眉头,退回到靠窗的座位上,咬着嘴唇,哼起了怪调子,极力想以这来掩饰住自己即将哭泣。
“你应该跟你的表妹和好嘛,哈里顿先生,”我插嘴说,“既然她已为她的无礼感到后悔了!这对你会有很大好处的,有她给你做伴,会使你变成另一个人的。”
“做伴?”他叫了起来,“她讨厌我,认为我给她擦皮鞋都不配呢。不,就是让我当上国王,我都再也不愿为讨她的好受到取笑了。”
“不是我讨厌你,是你讨厌我呀!”凯茜哭着说,再也掩饰不住心头的痛苦了,“你跟希思克利夫先生一样讨厌我,而且更讨厌。”
“你这个该死的撒谎的人!”哈里顿开口说,“照你这么说,那我干吗为了向着你,惹得他上百次生气呀?可是你却取笑我,看不起我,而且还——继续来烦扰我,我马上到那边去,说你把我赶出了厨房!”
“我不知道你向着我啊,”她回答说,一边擦干眼泪,“那时候我心里难受,对谁都有气。现在,我谢谢你,求你原谅我,可除此之外,我还能做点什么呢?”
她又回到壁炉边,坦率地朝他伸出手。
他脸色阴沉,怒气冲冲,如同雷电交加的乌云,两个拳头握得紧紧的,眼睛直盯着地面。
凯茜本能地意识到,他的这种固执的举止,完全是出于倔强,而不是因为厌恶。她犹豫了一会儿后,突然俯身在他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小淘气以为我没看见,接着便退回到窗边,坐到原先的座位上,装出一副非常正经的样子。
我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于是她脸红了,悄声说:
“哦!那我该怎么办呢,艾伦?他不肯跟我握手,也不愿瞧我一眼,我总得设法向他表示我喜欢他——我想跟他做朋友呀。”
是不是这一吻打动了哈里顿,我说不准。有那么几分钟,他小心翼翼地不让人看到他的脸;等到他抬起头来时,他显得心慌意乱,两眼不知该朝哪边看才好。
凯茜忙着用一张白纸整整齐齐地包好一本漂亮的书,又用一条缎带扎好。然后写上送交“哈里顿·恩肖先生”,要我作为她的特使,把这份礼物送交给指定的收礼人手中。
“告诉他,要是他接受这一礼物的话,我就来好好教他读书识字,”她说,“要是不接受,我就上楼去,从今以后再也不打扰他了。”
我在我的委托人的焦急注视下,把书送了过去,并且转达了要我带的口信。哈里顿不肯张开手指,于是我就把书放在他的膝盖上。他也没有把书扔掉,我仍回来干自己的活了。凯茜把头和两臂都靠在桌子上,等到听见撕开包装纸的轻微声音,她就悄悄走过去,默不作声地坐到她表哥的身边。他浑身战抖,满脸通红——他的所有粗鲁,所有固执,都已弃他而去——面对她那询问的目光,还有她那低声的恳求,他都鼓不起勇气来说一个字了。
“说你原谅我了,哈里顿,说呀!你只要说这几个字,我就会感到无比幸福!”
他咕哝了一句什么,没能听清。
“那么你愿意跟我做朋友了?”凯茜疑惑地问道。
“不!你今后一辈子每天都会为我感到羞耻的,”他回答说,“你越了解我,你就会越觉得羞耻。这我受不了。”
“这么说,你不愿跟我做朋友了?”
她问道,笑得像蜜一样甜,又朝他靠近了一些。
以下再谈些什么,我就听不清了,但是等我再抬起头时,我看到俯在那本已被接受的书上的两张脸,是如此地容光焕发。毫无疑问,和约已经签订,两个敌人,从此结成了盟友。
他们俩共同阅读的那本书里,满是精美考究的插图;这些插图,还有他们的位置,都很有吸引力,以致直到约瑟夫回家,他们都没挪动一下。他,这个可怜的老头,看到凯茜和哈里顿坐在同一张凳子上,她还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完全给吓呆了。他所宠爱的人居然容忍她来亲近,他简直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对他刺激太深了,使得他那天晚上对这件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到他郑重地在桌子上打开他那部大《圣经》,又从口袋里掏出白天交易所得的脏兮兮的钞票,放在经书上,这才深深地叹了几口气,流露出他的心情。最后,他把哈里顿从座位上叫了过去。
“把这些拿去给主人,孩子,”他说,“就待在那儿。我也回我的屋子去了。这屋子对咱们不大合适,咱们得出去另找一个地方。”
“过来,凯茜,”我说,“我们也得‘出去’了。我已经熨好衣服,你准备走了吗?”
“还没到八点呢!”她回答说,很不情愿地站起身来,“哈里顿,这本书我就放在炉架上了,明天我再多拿几本书来。”
这种亲密的关系就这样开始了,而且迅速地发展着,虽然这中间也遇到过暂时的挫折。哈里顿并不是凭一个愿望就能变得有教养的人,我家小姐也不是个哲学家,不是个能忍耐的模范。可是两人的心都向着同一个目标——一个是爱着,想着尊重对方;另一个也是爱着,想着对方尊重——双方都尽心尽力,要求最后达到这个目标。
你瞧,洛克伍德先生,要赢得希思克利夫太太的芳心是很容易的啊。不过现在嘛,我很高兴你没有做这种尝试。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他们两人的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