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我头上方、灯光打在他的脸上。那样的专注、那样的安静,几乎像一尊古典的雕像。轮廓鲜明,是机智和期盼的神情在倾注着。
“怎么呢?”我俩同时站了起来。
当他朝下望去时,看得出他是在抑制某种强烈的情感。他的表情仍旧无动于衷。但他的眼睛却由于狂喜而散发出了光芒。
“请原谅鉴赏家的羡慕吧!”他边说边挥着手指着对面墙上的一排肖像。
“华生认为我对艺术一窍不通,那不过是嫉妒罢了。因为我们对作品总有不同看法。嗯,这些人物画得真是好。”
“啊,我很高兴听您这么说,”亨利爵士说,同时很奇怪地看着我的朋友,“对这些作品,我不敢充当内行,不过对一匹马或一只小公牛的判断倒比一张画要在行得多。我不知道您竟有时间去研究这些。”
“我一看就明白它好在哪里,现在我已看出来了。我敢说那张是奈勒奈勒——旅居伦敦的一名著名德国人物像画家(1616—1723)。画的,那边那个穿着蓝色绸缎衣服的女人像和那张矮个子戴着假发的绅士像出自于雷诺兹雷诺兹——英国著名人物画家(1723—1792)。之手。我想这些都是您家族中人物的画像吧!”
“所有都是。”
“您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吗?”
“巴里莫尔曾告诉过我,我想他还能背呢!”
“那个拿望远镜的绅士是谁?”
“是海军少将巴斯克维尔,他在西印度群岛罗德尼手下供职。那个身穿蓝色外衣、手拿一卷纸的是威廉·巴斯克维尔爵士。他在皮特手下任下议院委员会的主席。”
“我对面这位骑士——就是穿着黑色天鹅绒斗篷、挂着绶带的那位是谁呢?”
“哦!您该知道他。他就是罪恶的根源,那个邪恶的雨果·巴斯克维尔的猎犬就是从他开始的。我们不可能忘掉他的。”
我也饶有兴趣并有点诧异地望着这张画像。
“天哪!”福尔摩斯说,“看上去他像是一位安详、温顺的人。不过我敢说他的眼神里却暗藏着邪恶,我曾把他想像成比这个更粗野更残暴的人呢!”
“这张画的真实性是不可怀疑的。因为在画布背后有姓名和年代1647呢!”
福尔摩斯不再说了,他好像对这张老酒鬼的画着了魔一样,连吃饭时他还死死盯着那张画,直到最后亨利爵士回房以后,我才清楚他在思考什么。但他又带我回到宴会厅,手里拿着室中的蜡烛,面对着墙上挂着的肖像,高举烛台,细看由于年久颜色变得暗淡的人像。
“你看出了什么没有?”
我抬头望着镶着羽毛的宽边帽,额旁的卷发穗,镶着血色花边的衣领,衬托着他一本正经的脸孔。看不出他本性残忍,性格冷漠,一双薄薄的嘴唇紧紧地闭着,眼睛里射出冷淡、执拗的目光。
“像不像你认识的一个人?”
“下巴有点像亨利爵士。”
“或许有些吧!稍等一会儿。”他站在椅子上,左手拿着蜡烛,把右臂弯曲着去挡住宽边帽和周围的长发。
“天啊!”我惊奇地叫了起来。
斯特普尔顿的脸从画布里蹦了出来。
“哈,你现在可看清了。我的眼睛是受过训练的,能从装饰物中辨认出真貌,这是破案者的基本素质,能揭穿伪装。”
“太妙了,可能就是他的画像呢。”
“是的,这是一个有趣的返祖现象的实例。它同时表现在肉体和灵魂两个方面。研究家族肖像足以让人相信投胎转世的说法。显然这家伙是巴斯克维尔的后代。”
“这里还有篡夺继承权的阴谋吧!”
“正是,这张肖像还凑巧为我们提供了显然是最为需要的线索。我们抓住了他,华生,我们抓住了他。我敢发誓明晚之前他将是瓮中之鳖。就像蝴蝶在他网中,毫无希望去逃生一样。只需一根针,一块软木,一张卡片,我们就可把他放进贝克大街标本陈列室去了。”当他离开画像时,突然迸发出一阵少有的大笑。我难得经常听到他这样笑声,但他只要一笑,有人就要倒霉。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床了,可福尔摩斯比我还起得早。我穿衣时看见他从车道上走回来。
“啊!今天我们要忙一天。”他兴奋地搓着手,网已全部布置好,马上就该收网了。今天我们就会知道是我们抓住那条窄嘴大狻鱼呢还是让他从网里溜掉。
“你已经去过沼地吗?”
“我已经从格林盆发了一份关于塞尔顿死亡的报告,发到普林斯顿镇上。我保证你们中谁都不会受到牵连。我也给忠厚的卡特赖特联系一下,如果不让他知道我是安然无恙的话,他一定会像只守在他主人坟墓旁的狗一样,坚守在我小屋门口,死死盯住不放。”
“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去找亨利爵士,哈!他来了。”
“早上好,福尔摩斯,”准男爵说,“您看上去像一位正在和参谋商议战斗计划的将军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