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尘与土、云和月
张俊、韩世忠先到,秦桧连日设大宴款待,不时询问三大将近期私下可有交流?韩世忠不明所以,张俊心知肚明。赵构已经向他私下交底,此次宣召他们进京是要收回军权。张俊无条件效忠,韩、岳都蒙在鼓里。
但仔细考量,韩世忠或许也是知道内幕的。他在濠州之战的尾声时为什么会突然间不战而退,这不是他在十五年之久的跨度中一贯求战、血战的风格。参考之前岳飞的退兵,也是在形势大好,进一步改天换地的情况下,被一连十二道金牌勒令退兵,真相就不言自明了。
赵构的命令,只有这个因素才能让韩世忠如此反常。
此次的临安之行中秦桧意外的迎奉式的热情,以韩世忠的机警一定会联想很多。尤其是秦桧对岳飞迟迟不到的不安,以及频频试探三大将私下的交流。
此时南宋三大将手中的实力远超晚唐的各大藩镇,收兵权等同于削藩,稍有不慎就会动**国本。岳飞的实力盖压宋、金两国,如果他趁机谋反,南宋根本没有应对的手段!赵构与秦桧如坐针毡,寝食难安。
好在几天之后,岳飞还是到了。
秦桧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计划可以实施了。他继续盛宴招待,另一边安排直学士范同、林待聘两人连夜分别写了三份制词,宋廷升张俊、韩世忠、岳飞为枢密院的两位正使、一位副使。诏书在第二天公布,令三人即日赴任。
宋廷撤销三大将统辖的宣抚司,军队番号一律改为御前诸军,各部队的统制官等首脑如张宪、王贵等人独立成军,向临安直接负责。三大将的智囊幕僚调任地方,不得与原主接触。
这就是淮西兵变之后赵构构思的针对众大将兵权太重的办法,“朕今有术,惟抚御偏禆耳”。
收兵权的重中之重是岳家军,宋廷任命秦桧的亲信党羽林大声任湖广总领,负责鄂州大营的钱粮军饷。刘锜任荆南(今湖北江陵)知府,宋朝给予他“或遇缓急,旁郡之兵许之调发”的权力。
湖北旁郡,不外乎鄂州,这是以公文明确授权,刘锜可以视情况夺取岳家军军权。
所有这些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发生,韩、岳两人被惊呆了,就在他们想申诉时,张俊已经表态:“臣已到院治事,见管军马,伏望拨入御前使唤。”他已经交出了军权,到枢密院上班!这就是赵构、秦桧对张俊的许诺,“约尽罢诸将,独以兵权归俊”。
这让韩、岳何以自处,他们能反对吗?如果军方分裂,三大将内讧,长江防线必将支离破碎。为国为民,也为了自己征战半生的理想,他们唯有同意。
秦桧的计划就这样一步步地变成了现实。
三大将上任伊始,赵构还亲自召见了他们,在史书中留下了一段冠冕堂皇,正大光明的话:“朕昔付卿等以一路宣抚之权尚小,今付卿等枢府本兵之权甚大。卿等宜共为一心,勿分彼此,则兵力全而莫之能卿,顾如兀术,何足扫除乎。”
说得真漂亮,可谁都知道枢密院是什么部门,有什么职权。
《宋史》记载:“祖宗制兵之法,天下之兵,本于枢密,有发兵之权而无握兵之重;京师之兵,总于三帅,有握兵之重,而无发兵之权。上下相维,不得专制,此所以百三十年无兵变也。”
枢密院掌兵籍、虎符,只是名义上的最高军事机关。张、韩、岳三人明升暗降,军权被削得一干二净。
一百七十余年前,宋朝的开国皇帝赵匡胤举起酒杯稍微示意,符彦卿、慕容延钊、韩令坤等宿将就心甘情愿地放弃了军权,赵匡胤也早就准备好了曹彬、潘美等新一代名将,保证国家军队的实力不坠,在以后开疆拓土之战中得心应手。此时赵构用阴微卑劣,上不得台面的招数,得手之后也与部下结怨,再难融洽。更重要的是裁掉了韩、岳、张、刘,南宋还剩下了谁?
如果就此收手,南宋还不会元气大伤,毕竟军队还在,韩、岳还在,有必要时让他们重新掌权就是。或许经过这番敲打,这两人能驯服些也在情理之中。然而秦桧的计划到这一步还没有完。
三大将四月中旬到枢密院上班,半个月后,宋廷命令枢密院正使张俊、副使岳飞去楚州“拊循”韩世忠旧部,把这支部队调动到长江南岸的重镇镇江府。楚州在江北,镇江在江南,这是要主动撤军放弃两淮了。
临行前秦桧私下里约见岳飞,这是两人唯一一次私下见面。对秦桧而言,岳飞不止一次地公开指斥其为奸臣,这是极大的侮辱,但在秦桧心中无伤大雅,他仍然希望能合作,至少要利用一次。秦首相提请岳副枢密此次楚州公干的核心是“且备反侧”。反侧,官方语言里特指反叛。
这是要岳飞提供韩世忠反叛的证据。
这是一个坑,要岳飞跳进去,就像之前给张俊的许诺一样,废韩、岳独任张,让张俊先快活一时,利用价值失去之后,张俊注定会被一脚踢开。
岳飞的反应大出秦桧意料之外,他毫不掩饰地把话挑明,“世忠既归朝,则楚州之军,即朝廷之军也”“若使飞捃摭同列之私,尤非所望于公相者”。捃摭,指收集。让我岳飞收集罗织同列大将的所谓罪证,做你秦桧的鹰犬,你打错了算盘!
两人就此决裂,连表面上的礼貌都做不到了。这就是岳飞的性格,在《宋史·岳飞列传》中提到“然忠愤激烈,议论持正,不挫于人,卒以此得祸”。岳飞在政治、军事问题上从来不会模棱两可,更不会委婉地提出意见,始终以毫不妥协的正面回答应对。这的确会得罪小人。
在去楚州的路上,岳飞了解到了内情。有人诬告韩世忠的亲信部将耿著谋反,耿著已被关押,招供是受韩世忠的主使。这是典型的罗织罪名,会引发无数的后续手段,直到韩世忠入罪。
至此印证了岳飞的判断,秦桧私下里的**绝不是主动和解,而是驱虎吞狼,进一步制造三大将之间的矛盾。岳飞连夜写信给韩世忠,耿著的案子还没有定性,马上想办法!可一向机警过人,足智多谋的韩世忠又有什么办法可想?
身在矮檐下,韩世忠只有低头。他第一时间赶去皇宫求见赵构。赵构开恩,允许觐见。屈辱的时刻到了,纵横一世始终以铁血面目示人的韩世忠跪倒“号泣”,举起伤痕累累仅剩四根且不能弯曲的手指向赵构乞怜。
赵构念及十五年来韩世忠的劳苦,当年苗刘兵变时的救驾之功,主要是眼前的良好态度,决定宽宏大量一些。
耿著“杖脊”,刺配海南,就此结案。
这给楚州之行定下了基调,韩家军不复存在,过程中张俊与岳飞多次意见相左,岳飞身为副使对结果无能为力,回到临安述职之后再次提出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