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雍正终究对弘时独自前往慈宁宫请安一事,存着一丝难以完全消弭的顾虑。他并非不信太后,也非全然不念父子之情,只是允禩、允禟之事尘埃未定,前朝后宫暗流犹在,弘时又曾有过“前科”,让这心智未定、骤然失势的少年频繁出入慈宁宫这等相对开放、往来人员复杂的场所,雍正心底那根名为“警惕”的弦,始终绷着。于是,他寻了个由头,让我在启程南下的前一天,带着弘时一起去向太后辞行请安,明面上是皇后携皇子共尽孝道,实则也是让我这“养母”兼“监管者”同行,以防万一,更是向太后、乃至向可能关注此事的各方,传递一个明确信号——弘时仍在严格的管束与引导之下。
我自然明白他的用意,也乐得在离京前再见见太后。便依旨带着弘时,在剪秋和周宁海的随侍下,往慈宁宫去。
太后见我们同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洞悉的了然与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她已是古稀之年,虽保养得宜,精神矍铄,但眉眼间那份属于深宫最顶端女性的沧桑与阅尽世事的透彻,是任何脂粉华服也掩盖不住的。她让竹息带着明显有些拘谨、又带着点能出宫放风的雀跃的弘时,去慈宁宫后面的小花园里走走,看看她新养的几盆兰花,顺便尝尝小厨房新做的点心。又对我身后的剪秋和周宁海温声道:“你们也跟着去伺候着三阿哥吧,仔细些,别让他磕了碰了。”
这便是要支开旁人,单独与我说话了。剪秋和周宁海会意,行礼后悄然退下,与竹息、弘时一行去了花园。偌大的慈宁宫正殿暖阁内,便只剩下了我与太后二人。宫女太监早已被遣至廊下,殿内焚着淡淡的、安神的檀香,阳光透过明瓦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静谧的光斑。
太后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依旧清亮、却沉淀了无数风云变幻的眼睛,静静地、仔细地打量着我,从上到下,仿佛要将我这数月来的变化,一丝一缕地看进眼里,刻进心里。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度,让人无所遁形。
我安然立在原地,迎着她的审视,神态平静,心中也无太多波澜。我知道,太后今日,必有话要说。
良久,太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岁月磨砺后的沙哑与一种居高临下的平和:“宜修啊,你变了。”
我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垂首,表示聆听。
太后端起手边温着的奶茶,轻轻吹了吹,并未喝,又放回小几上,目光投向窗外隐约可见的宫墙飞檐,仿佛陷入了回忆:“老四登基前,哀家这心里,其实为这后位的事,头疼过好些时日。”她顿了顿,转向我,眼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感慨,“那时哀家曾私下里感慨过,说纯元太心软,宜修你,又太心狠。”
我的心微微一紧。这是太后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在我面前提及她对我和姐姐的评价,尤其是在这“心狠”二字上。
太后似乎并不在意我瞬间的僵硬,继续用那种叙述往事的语气道:“哀家那话的意思是说,纯元那孩子,心地是顶好的,格局气度也够,是正位中宫的料子。可惜,她少了些雷霆手段,在后宫这地方,光有仁心,没有手腕,怕是坐不稳,也护不住想护的人。”她叹息一声,是为我那早逝的、性情温婉柔顺的姐姐。
“至于你,”太后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带着一丝审视,更有一份重新评估后的讶异,“你的手段,哀家是知道的,够硬,也够狠。潜邸那些年,你稳坐侧福晋之位,将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没出过大乱子,这份能耐,哀家看在眼里。可那时候的你,哀家总觉得,眼里看的,心里想的,终究是那一亩三分地的后院得失,是妃妾间的争宠斗气,是如何扳倒对手,稳固自己的地位。格局……小了些。”
“心狠,格局小。”太后用这六个字,精准地概括了曾经的乌拉那拉·宜修。我无从辩驳,因为那是事实。在那些汲汲营营于嫡庶、恩宠、权力的漫长岁月里,我的世界确实只有四四方方的王府和皇宫,我的目标也确实狭窄到只剩下“赢”和“站稳”。
“可是现在,”太后话锋一转,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里,终于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惊讶、探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你现在,让哀家很惊讶。”
她向前倾了倾身,目光如炬:“南巡体察民情,与农妇一同劳作,深入渔村;回京后主持坤宁宫大会,撕开缠足污秽真相,力主禁娼安置;引导弘历接触西学,开阔眼界;乃至……此番不避嫌隙,亲自带弘时前来,周全里外。你做的这些事,桩桩件件,早已超出了后宫妃嫔争宠固权的范畴。你的眼睛,看到了开封的悬河,扬州的盐弊,崖州的台风,江宁的娼妓;你的心里,装的不再仅仅是皇帝的恩宠或妃嫔的嫉恨,而是百姓的疾苦,朝廷的法度,子孙的体魄,还有这大清的将来。”
太后缓缓靠回椅背,语气复杂难明:“哀家是真的没想到。你这变化,太大了。大到……让哀家都有些难以置信。告诉哀家,是什么,让你变了?”
我看着太后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惊讶与探寻,知道她问的是真心话。这位历经三朝、在深宫权力巅峰屹立不倒的女人,能对一个人做出“很惊讶”的评价,已是非同寻常的认可。
我沉默了片刻,整理着思绪,然后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回溯过往的清晰与笃定:
“太后还记得,皇上登基不久,臣妾被封为皇后之后,得的那一场大病吗?”
太后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记得。病势汹汹,太医院都束手无策,都说……怕是熬不过去了。”
“是。”我缓缓道,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高烧昏迷、意识游离的夜晚,“那次,臣妾是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浑浑噩噩中,魂魄像是飘了起来,一路往下沉,仿佛要沉到无边黑暗里去。那时候,心里什么都没想,空落落的,又像是走马灯似的,闪过许多从前的事。”
我的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带着一种“死”过一次的疏离感:“就在那无边的黑暗里,臣妾好像……见到了阎罗王,或者说,是掌管生死簿的判官。他让臣妾,好好看看自己这一生。看那些在潜邸时处心积虑的算计,看那些成为皇后后依然如履薄冰的争斗,看那些因为嫉妒、因为不甘而生出的无数恶念与手段……以前身处其中,只觉得理所当然,不争不抢,便是死路一条。可当魂灵飘在半空,冷眼看去,才猛然发觉——以前那种为了恩宠、为了地位、为了压过别人一头而费尽心机的宫斗、争宠,简直是可笑、滑稽到了不能再滑稽的事!像一群被关在华丽笼子里的鸟儿,为了几粒粟米,几根漂亮的羽毛,啄得头破血流,却忘了笼子外还有广阔的天空。用尽一生心血,争的不过是个‘宠妃’、‘皇后’的名头,可这名头之下的百姓疾苦,江山社稷,子孙未来,何曾真正入眼、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