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过两遍筛之后,鲇子和阿月将粟米尽量平铺在竹筛上,最后挑拣一遍谷壳。
两个姑娘坐在廊边的台阶上,手上一边做活,嘴上一边说话。
“寺主给阿真用了一些草药,我看着她这两天有好转了。”阿月很不好意思地说道:“鲇子,谢谢你让我住在你的房间,过两天我就搬走吧。”
鲇子笑着摇摇头:“哎呀,你别急着搬呀,等阿真彻底好全了再说搬不搬的事吧。”
她眼疾手快地将细碎的谷壳一个一个捡出来丢在一边:“我还是第一次和别人睡一个房间呢,你就再多住两天吧,就当是陪陪我了。”
这句话倒不是鲇子为了符合当下的贵族身份说的谎话,这是真的。
平常人家都是一家子住在一间屋子里,睡觉和煮饭都在一起,没有多余的财力来分隔出专门的卧房。只有富贵人家会讲究,一人分得一间卧房。
但是鲇子是孤儿,她没有血脉家人,所以也就没有人和她住在一起。
或许在鲇子还是小婴儿的时候,她曾经在几个婶婶的身边睡过觉,但是她已经不记得那些事了。
从她记事起,她就一个人住在叔叔伯伯们给她搭的小窝棚里——虽然有时会漏风漏雨,需要鲇子自己爬上去,用枯草和泥巴补一补,但是主体的结构都很结实,叔叔伯伯们都是上心了的。
小滨村的其他人都有自己的家人,就连和她同样是孤儿的芳子也还有个哥哥,他们一起住。
芳子曾和她抱怨过,哥哥晚上睡觉会打呼噜打得很大声,鲇子那时听得似懂非懂,她不知道和另一个人同住在一起是什么感受。
但是芳子对自己的睡眠看得很重,还特意拉着鲇子去观察了小滨村的同龄人,看看谁是睡相最好的。
“我以后啊,要找个睡觉不打呼噜的男人成亲!”芳子从一块石头上跳下来:“我哥那样的绝对不行!”
鲇子挑拣谷壳的速度慢了下来,但只是一瞬,她又强迫自己把这些往事都丢到脑后,加快手速专心致志干活。
阿月却不知道这些往事,她听了这话只觉得鲇子人太好:“你已经帮了我和阿真很多了,我怎么好再打扰你呢?”
“这算不上打扰。”
“怎么不是呢?我搬过来住的这两天,肯定是影响到你了,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一直在做噩梦,都没法好好休息了。我还是应该快点搬走的。”
“欸?我有做噩梦吗?”鲇子指了指自己,有点不可置信:“我觉得我晚上睡得挺好的啊,没有做噩梦吧?”
从睡梦中醒来忘记美梦的内容是常有发生的,但是噩梦带来的恐惧和心悸是忘不了的。如果做了噩梦的话,就算她忘记了具体的内容,那也应该睡得不舒坦,从而感觉到。
鲇子完全不觉得自己有半夜做了噩梦的迹象,她觉得她睡得挺好的。
“有!”阿月非常肯定地点了下头:“你这两天晚上都有做噩梦的,我起夜去茅房的时候发现的。你睡得很不安稳,还一直说梦话。”
“我说了什么?”鲇子担心地追问,她害怕自己的梦话会暴露自己的秘密,十分紧张地盯着阿月。
“我没太听清,有‘妖怪’、‘吃人’什么的。是不是因为纪尼给你看了鬼怪故事,所以你才做噩梦呀?”
“可能是吧……”鲇子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我有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吗?鲇子在心里问道。
“不好意思啊,我晚上一直说梦话,是不是吵到你了,阿月?”鲇子本想帮助阿月和阿真隔离开,不要被传染生病,却没想到自己反而影响了对方休息。
“没有没有,我睡觉睡得死,还一沾枕头就着,你说梦话也是细声细气的,不会吵到我。”阿月连忙摇头:“肯定是我影响到你了,你以前都是一个人睡的,和我睡在一起不习惯吧。”
“你不要担心我会被阿真传染,寺主给阿真送了药,还用针扎了她的后背。阿真现在只是还流鼻涕,已经不发烧了,想必很快就会好。我的身体一向好,搬回去不会有事的,你就放心吧。”
鲇子还在思考自己晚上做噩梦的事,也无心再留阿月,就随意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阿月吃了午食,就回去把自己的被褥搬走了,原本的不大的房间一下子看上去空了许多,鲇子看着橱柜一侧空出来的一侧,感觉心也有些空落落的。
她怔怔地看着那处发了会儿呆,叹了口气,收拾了书本,走去纪尼的禅房学写字。
晚上的时候天上飘起了小雪,鲇子就把用树枝练字又改回了用茶水练字。
她现在可以用毛笔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练字了,这是纪尼送给她的,笔墨纸砚都有,只是鲇子舍不得用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