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术法造成的疤痕几乎一点祛除的可能都没有，又并非正道，他不敢赌陆双清的态度，只能寄希望于剜掉明显的特征，减小对方发现纰漏的机会。
衣料上粗粝的针脚随抽动而来回摩擦着刀口的切面，惹得他即使服过阻断感官的药，亦不住颦眉。
好在缠到第三圈时，渗出的血迹终于浅了。
低头，他埋进掌心，以牙衔住成结的布头，正欲外扯，黢黑的瞳孔却猝尔一缩。
身后传来了悉索的挪动声。
这时的晨光很刺眼，陆双清仰靠树根缓了好一会儿，方才有精神将肩头不断滑落的外衣提住，在溪边逮住了褪去褡护、独着短衫，显得身骨单薄的少年。
对方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转醒，绢子般的发尾荡动一下，侧过脸，与他四目相对。
陆双清含含糊糊地喊了他一声。
包扎的结还没打好，裴衍明显感觉到手中的布料在徐徐松动，只能不住地攥紧拳头。
他隽秀的五官倒是瞧不出任何端倪，适度地露出了一点忧虑，三两步折返回正在尝试检查伤身上处的陆双清身边。
本以为会被吩咐什么，却迎面被塞回了褡护。
“穿回去。”
刻意烘烤过的衣服还残余着暖意，陆双清塞得强硬，他连解释的余地都没有，只好顺从着去解腰上的蹀躞。
碎发随他的低头扫下，掩去了大半脸颊，陆双清盯了一会子，还是没捱住喉中涩意，又咳了一声，问：“你乾元还剩多少？”
在陆双清掩唇时，其实裴衍穿衣的动作就顿住了，睫羽扑朔，条件反射地举目，“七成。”
居然没花掉多少……
在这方面上，裴衍倒是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陆双清沉思着，调整好自己的坐姿，将目光投向裴衍顺手撂下的短刀，取来。
距此处几丈，便是他早间伏藏鹤守之地，裴衍取毕鹤守，应当也是不敢妄动，择路避讳，带着他渡水掩了气息。
时间、乐正前辈传来的反馈，无一不在告诉他——
即使发生了变数，他们的计划仍存在十足的可行性。
于是反握的刀柄一转，他咬牙撑起右腿，一刀挑开裤面。
托裴衍对干净近乎固执的追求，衣料清爽地折出了一个弧度，直至收尾时刀刃才稍稍刮到了腿肚上。
虱子多了不怕痒，他没有细看，以指腹捻去刃面的血，抬眼。
可惜冲着这张熟悉的脸，太过殷切的话，他始终有些难以开口，指节蹐跼地在膝头崩了一下，才轻声道：“正骨，你会吧？”
蹲跪使裴衍衣袂大片大片地迤在草上，他一面系着锁扣，一面又得分神去拉扯散乱的衣衫，显得好不手忙脚乱。
陆双清一出声，他那双浑圆的眼睛便蓦地抬了起来。
额心与腮边溅上的血点早被他擦净，脸上也恢复了素日的寡淡神情。
只是他似乎没发现束发松散了，耳侧垂着两道蓬松的弧度。
陆双清忽然很想知道，他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态，一步一步把自己背负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