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一一禀报,条理清晰,数字准确。
冯媛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只翠玉镯子,目光再次飘向垂首立在下方的少年。阳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那身略显短小的太监服,勾勒出窄瘦的腰身和逐渐展开的肩线。
年轻,健康,带着一种未经人事又沉静冷冽的矛盾气质,偏偏又顶着一张足以令人失神的脸。
冯媛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皇帝不好女色,她入宫这些年,早已心知肚明。所谓协理六宫,昭仪尊位,不过是家族势力与皇帝制衡后宫的需要,与男女之情无关。这深宫长夜,寂寞如雪,她早已习惯,也善于用理智和权谋将那些属于女人的渴望深深冰封。
可眼前这个……算是男人吗?不完整,身份卑贱,是棋子,是器物。但他确实年轻,鲜活,有着介于男女之间的独特吸引力,而且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一种极其隐秘,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念头,像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涌动了一下。
“培元固本的药,开始用了吗?”她忽然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关禧垂首答道:“回娘娘,张太医说外伤已愈,三日前已开始服用新方。”
“嗯。”冯媛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陛下日理万机,但总有闲暇之时。既然王公公当初将你送进来,陛下也过问过,有些事,便需早做准备。”
“你这身子既然养好了,该学的规矩,该懂的事,就不能再耽搁。免得日后……到了御前,手足无措,失了体统,也辜负了本宫一番调理之心。”
关禧的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紧,指甲掐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娘娘教诲,奴才谨记。”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冯媛看了他片刻,轻轻笑了一声,“光谨记可不够。有些事,纸上谈兵终是浅。需得实地演练一番,方知深浅,也免得临场生怯。”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从容淡然的吩咐口吻,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这样吧,从明日起,除了书斋的差事,晚膳后,你到西暖阁来。本宫让青黛……或是宫里别的妥帖人,先教教你,该如何伺候。总得先练练手,熟悉熟悉,才知道到了陛下面前,该如何行事,才不算辱没了承华宫的名头,也才对得起……你这张脸,和本宫这些时日的悉心栽培。”
西暖阁。晚膳后。练练手。伺候。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关禧紧绷的神经上。
冯媛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皇帝不好女色,却有召幸内侍的癖好。她作为协理六宫,又保管着皇帝感兴趣之人的妃嫔,有责任确保这件礼物符合标准,甚至……提前验看,调试,确保万无一失。
而练手的对象,可以是楚玉,也可以是宫里别的妥帖人。这是在告诉他,在承华宫内,他必须服从,必须学会取悦,无论是为了应付皇帝,还是……应付她此刻难以言说的心思。
“是。”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低哑,“奴才遵命。”
冯媛满意了,挥了挥手:“下去吧。好好准备。”
关禧躬身,一步步退出书斋。
楚玉自始至终沉默地站在冯媛身侧,没有表情。只是在关禧转身退出时,她的目光极快地掠过他僵硬的背影,眼底深处,一丝极其复杂的暗流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关禧的背影消失在书斋门外,那抹靛青色融入廊下渐浓的秋意,最后一点衣角也看不见了。
书斋内重归寂静,只余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香炉里迦南香细密燃烧的噼啪微响。午后的光线斜斜照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影,也将冯媛端坐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半边沐在光里,半边隐在暗处。
楚玉垂手立在冯媛身侧一步之遥,眼观鼻,鼻观心,只有那微微蜷起,藏在袖袍中的指尖,泄露了一丝极细微的紧绷。
“青黛。你觉得,小离子近来如何?”冯媛忽然开口,伸出保养得宜染着淡淡蔻丹的手指,轻轻拂过方才关禧呈上核对完毕,墨迹已干的账册边缘,动作慢条斯理。
楚玉眼帘微抬,视线落在冯媛优雅的侧脸上,语气平稳无波:“回娘娘,他伤势已愈,身子调理得不错,做事也算勤勉妥当。”
“只是勤勉妥当?”冯媛侧过头,目光转向楚玉,唇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本宫瞧着他,倒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不仅身子骨长开了,连气度也沉稳了不少。方才回话时,不卑不亢,倒有几分模样了。”
楚玉心中一凛,“是娘娘调理得当,恩威并施,他自然知道分寸进退。”
“知道分寸?”冯媛重复,指尖在账册上敲了敲,发出极轻的笃笃声,“只怕有时候,知道的太多了,反而不是好事。又或者……是有人教得太好,让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倚仗?”
这话里的机锋,已有些露骨。
楚玉立刻屈膝,深深福礼下去,声音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惶恐:“奴婢不敢。教导下人谨守本分,是奴婢分内之事。小离子若有任何行差踏错,皆是奴婢督导不力,请娘娘责罚。”
冯媛没有叫起,任由楚玉保持着屈膝的姿势。她的目光在楚玉纹丝不乱的发髻和挺直的背脊上缓缓扫过,像是在审视一件熟悉的器物,看看是否有哪里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起来吧。”片刻后,她才淡淡道,“你做事,本宫向来是放心的。只是……”她顿了顿,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人心难测,尤其是这般年纪,又生了那样一副模样。有时候,旁人待他稍稍和颜悦色些,他便容易忘了自己的根本,生出些……不切实际的念想。你说是吗,青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