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磨浆机正式投产的那天,柳玉娥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那盘石磨还在晨雾中沉睡,新机器的小间却己亮起了灯。玉娥推开小间的门,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混着石灰粉的气味扑面而来。机器静静地立在那里,深绿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峻的光泽。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嗡——”机器启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震得窗纸都在微微颤动。玉娥的心跟着一颤,但手很稳。她舀起第一瓢泡好的黄豆——这是特意挑出来的上等豆子,颗颗,金黄油亮——倒进了改进后的缓冲漏斗里。
豆子顺着漏斗缓缓流进机器,出浆口立刻流出了乳白色的浆液。这一次,流速均匀,浆质细腻,没有昨天那种时稠时稀的情况。远山和赵国栋改装的缓冲装置起作用了。
二丫也来了,站在门口,有些紧张地看着。玉娥朝她点点头:“来,你试试。”
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接过瓢,学着玉娥的样子,慢慢往漏斗里倒豆子。她的手有些抖,豆子洒出来几颗。玉娥没说话,只是又递给她一瓢。第二瓢就好多了,第三瓢更稳。练到第五瓢,二丫的动作己经像模像样。
“记住这个速度。”玉娥轻声说,“不急不缓,就像推石磨时的节奏。机器虽然快,但咱们的心不能急。”
二丫重重点头,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天上午,她们用新机器磨了一百二十斤豆子——这是石磨要磨一整天的量。机器运转平稳,出浆率稳定在百分之七十五左右,比石磨高了五个百分点。清洗的时候,二丫严格按照墙上贴的流程:先断电,拆外壳,取出刀片,刷洗滤网,擦干水渍,再装回去。全套做完,用了两刻钟。
“快吗?”玉娥问她。
“不快。”二丫老实说,“但比昨天顺手多了。”
玉娥笑了。是啊,熟能生巧。机器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中午,第一锅用机器豆浆做的豆腐出锅了。玉娥切下一小块尝了尝——嫩,滑,但那股豆香味确实淡了些。她又切了一块石磨豆腐对比,差别很明显。石磨豆腐的香味更醇厚,回味更悠长。
“二丫,你尝尝,说说感觉。”
二丫仔细尝了,想了想:“机器豆腐嫩,石磨豆腐香。要是拌着吃,可能吃不出差别;要是白嘴吃,石磨的好。”
这话说得很到位。玉娥点点头:“记住这个区别。以后做普通豆腐用机器,做腐乳胚子用石磨。咱们心里要有数。”
下午,玉娥开始准备第一批分层生产的产品。按远山的规划,她选了三种:
精品古法腐乳——完全用石磨豆浆,按爹的老方子制作,发酵九九八十一天。这批只做了十罐,用的是西厢房里那批己经发酵了六十多天的存货。
茶香腐乳——一半石磨豆浆,一半机器豆浆混合,发酵西十五天。做了三十罐。
普通腐乳——完全用机器豆浆,恒温发酵三十天。做了五十罐。
装罐的时候,玉娥特意用了不同的标签。精品的标签是远山手绘的“古法”篆字,配石磨图案;茶香的标签是淡绿色的,绘着茶叶;普通的标签是红色的,简洁大方。
王婶负责包装,看着这些不同的罐子,啧啧称奇:“玉娥,你这脑子真好使。这么一分,什么人都能买到合适的——讲究的买精品,尝鲜的买茶香,家常的买普通。”
“是啊,”玉娥说,“做生意不能一刀切。有人要味道,有人要实惠,咱们都满足。”
第一批产品包装好的那天,郑国栋副局长来了。他是听说了机器投产的消息,特意来看看。在小间里,他看了机器运转,看了清洗流程,又看了分层生产的产品,很是满意。
“你们这个思路很好。”他对玉娥说,“现在很多小作坊一上机器,就把老手艺全丢了。你们能想到分层生产,既保住了传统,又提高了效率,这才是可持续发展的路子。”
他拿起一罐精品古法腐乳:“这个,可以送到省里参加年底的农产品博览会。现在省里在推‘一县一品’,你们这个有特色,有故事,有机会。”
“农产品博览会?”玉娥第一次听说。
“对,年底在省城办,全省的优质农产品都去参展。”郑国栋说,“如果能在博览会上拿到奖,那就是全省知名了。到时候销路不用愁。”
机会一个接一个,像秋日熟透的果子,沉甸甸地挂在枝头。玉娥心里既兴奋又紧张。她知道,机会越多,责任越大。豆腐坊现在不只是她和远山的小家业,还连着县里的荣誉,连着省里的期望。
送走郑国栋,玉娥开始盘算参展的事。博览会年底办,现在是十月,还有两个月。要准备样品,要设计展位,要准备介绍材料……哪一样都不轻松。而远山要等到寒假才能回来帮忙。
“妈,”晚上吃饭时,玉娥说,“我想去趟省城。”
李秀兰筷子一顿:“去省城?干啥?”
“看看博览会是什么样,也看看省城的人喜欢什么样的包装,什么样的口味。”玉娥说,“远山在信里说,省城人讲究,包装要精致,口味要创新。我想亲眼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