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临渊虽然看似全神贯注于手中那份关于军屯的奏章，朱笔移动稳健，批注简洁有力，但她的全部心神，其实有至少七成，都系在怀中这具柔软、脆弱、正承受着她方才“宠爱”余波的身躯上。
纤云那一瞬间身体的僵硬、剧烈的颤抖，骤然变得紊乱而小心翼翼的呼吸，以及那只死死攥住她衣角、用力到指节泛白的小手……这些细微至极的变化，如何能逃过她敏锐如鹰隼的感知？
她笔下书写的速度未变，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仿佛北境军屯事务才是此刻唯一值得关注的大事。
然而，她那深邃的、眼角微微上挑的凤眸眼尾余光，己如同最精准的尺规，顺着纤云那惊恐绝望的视线轨迹，迅捷而冷淡地，瞥见了那份摊开在旁、墨迹犹新的、请求“充实后宫、册立贤妃”的奏折。
奏折的落款，是礼部那位素以“老成持重、恪守礼法、忧心国本”著称的周老侍郎。
凤临渊心中无声地冷笑一声，冰冷而讥诮。这些老家伙，还真是“锲而不舍”、“忠心可嘉”啊。
自己前脚刚以“迁宫”、“成婚”这等仅次于正式册封的隆重仪式，明明白白地将纤云推上准帝夫之位，向朝野内外清晰表达了态度。
后脚这请求选妃、立贤妃的折子就又迫不及待地递了上来，还选在她刚刚“临幸”过纤云、最是餍足却也最是放松警惕的时刻，恰好“摊开”在纤云眼前。
是试探她底线的小把戏？
是某些利益集团不死心的联合施压？
还是这位周老侍郎真的食古不化、觉得自己在“匡正君失”？
无论哪一种，都让她心生不悦，更让她对纤云此刻的感受，涌起一阵清晰的、混合着不悦与怜惜的情绪。
这小傻瓜，心思透明得像块水晶，什么都写在脸上，此刻怕是吓坏了吧？又在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了。
她没有立刻放下手中的朱笔，也没有立刻去处理那份惹事的奏折，甚至没有出言安慰或解释。
有些事，言语的解释在既定事实面前，往往苍白。
她只是先停下了批阅的动作，微微侧低下头，目光落在怀中人儿那张瞬间失了血色、眼眶微红、泫然欲泣却又强自忍耐的小脸上，以及那双盛满了惊惶、不安、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绝望的深红色眼眸。
那眼神，像极了受伤后无处可逃、只能仰头望着主人、等待判决的小动物。
心中那点因朝臣不识趣、耍弄心机而升腾的冰冷怒意与杀机，瞬间被一种更柔软、更汹涌的情绪覆盖、冲刷。
这小傻子……真是……
凤临渊没有说什么“别怕”、“有朕在”之类的话。
她觉得那些话语在此刻显得多余。
她只是伸出那只刚刚还流连于他银发之间、带着薄茧与体温的手，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理所当然的随意，越过了正在批阅的军屯奏章，径首拿起了那份让纤云如坠冰窟、心神剧震的奏折。
她的动作平稳，甚至没有多看那奏折上的字迹一眼，仿佛拿起的不是一份关乎后宫建制、牵动多方心思的正式奏章，而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被风吹到案上的废纸。
然后，在纤云骤然瞪大、写满了难以置信与茫然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下——
她五指收拢，轻轻一揉。
“刺啦——哗……”
质地坚韧、选用上等楮皮纸精心制作的奏本，在她那看似随意、实则蕴含着内劲的指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却清晰的哀鸣。
工整的馆阁体字迹、鲜红的官印、严谨的格式，瞬间在皱褶中扭曲、破碎，被轻而易举地团成了一团皱巴巴的、毫无规则的纸球。
那象征着“礼法”、“国本”、“世家期望”的厚重文本，在她掌中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玩物。
接着，凤临渊甚至没有停顿，手腕就那么随意地、轻描淡写地一扬。
那团承载着某些人殷切期望、也刚刚搅乱了怀中人儿一池春水的纸球，便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着，划出一道轻飘飘的、却精准无比的抛物线，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半开的、雕刻着繁复缠枝莲纹的窗棂缝隙。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窗外风声掩盖的闷响。
纸球落入窗外庭院中茂盛蔟拥的秋海棠与丹桂丛中，枝叶微微晃动了一下，便迅速将其吞没，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几片被碰落的海棠花瓣，悠悠打着旋儿，飘落在窗下的青石板上。
整个动作——拿起、揉皱、抛出——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斟酌或凝重，仿佛只是午后闲坐时，顺手将案头一点碍眼的尘埃拂去，随意得令人心头发颤，也……安心得令人想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