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奕初到星洲时,是伏堂春亲自来迎接她。她下船以后,正好是上午,天上风和日丽阳光普照,远远看见伏堂春站在路边的轿车旁,身穿一袭珍珠灰色的香云纱旗袍,正用目光在人群正寻找明奕。
发现明奕后,伏堂春向她招手。不过不用招手,明奕也可以一眼看到她。那样一个人,即使穿着不太显眼的灰色,也是醒目出众。她没打算停留几天,故而只带了一只小提箱,坐上车后,伏堂春叫司机驶往莱佛士酒店。
伏堂春已经为她订好了房间,放下行李,明奕就和她去餐厅吃饭。两人面对面坐,虽然有一段时日没见,竟也没有生疏感。
“忌口?”伏堂春问。
“没有。”明奕说。
一名男侍过来端茶倒水,这男侍长得出奇的白净好看,穿着侍者服走来走去,引得餐厅里不少客人注目。走到明奕这桌时,男侍偷瞟明奕,倒茶的手一顿,茶壶连壶带盖地滚落,里面的水不仅湿了男侍一身,更是溅到明奕身上。
茶水倒不烫,明奕拿过餐巾擦了擦。男侍很慌,向明奕道歉,又觑着她的神色,说餐厅里有更衣室,也有备用的衣裳,问明奕要不要跟他去换一身?伏堂春默不作声地在一旁瞧着这一幕,带着点笑意。
明奕其实有些不悦,但看他道歉,就挥了挥手示意没有大碍,他可以离开。男侍又问,小姐,您真的不用换一身吗?明奕这回没有回应,男侍就弯了弯腰,提着茶壶离开。
将餐巾放回桌面,明奕这才发现伏堂春正看着她,含着玩笑的意思。
“明小姐怎么不跟那男侍去呢?”
“这不还当着您的面吗?”明奕说。
伏堂春就也跟着她随性接话,“那么是我误了明小姐的好事吗?”
“跟他去了,回来的时候是不是要少些什么?”明奕问。
伏堂春就说:“他应该会喜欢明小姐的这块腕表呢!”
二人玩笑了几句,现都失笑。菜上来,明奕请伏堂春先启筷,伏堂春也不跟她推辞。菜吃了一阵,伏堂春忽然开口说话,这一说话就让明奕愣住。
“明小姐,你不是愿意成婚的人,对吗?”
伏堂春的敏锐好像超出了明奕的想象。她的心思像针尖儿一样细,又像绣线一样密集,那双眼睛里藏着许多明奕看不到的东西,更是像深渊一样能容纳万物。明奕被看穿,心中的轮船偏离了航道,但她并不着急。
明奕跟着她来到无相园,一路走来静悄悄的,不见人影。明奕四处打量,心生感叹。这样的一片园子,怎么没有仆人呢?明奕问。
“我给她们放了假,叫她们上街走走。”伏堂春说,“雨夫人和雨先生也不在。这样我就可以专心致志地和明小姐说话了,不是吗?”
明奕来到伏堂春的书房。她最先进去,伏堂春跟在她身后关门。明奕一直望着两面摆满玩具的墙,直到伏堂春说话。
“如果说和明小姐互通书信的时候,我还抱有一丝期望;那么我来到上海,见到明小姐的面后,就完全不心存任何幻想了。”
明奕看着她,问:“你觉得我不愿意成家吗?”
伏堂春站在书案旁边,一手放在桌面上,说:“都说见字如面。明小姐的那封信,是我和明小姐见的第一面。我从字里行间中感受到一件事,那就是明小姐绝不是我要找的人。”
明奕心中顿时清明,只等着她把话说下去。
“可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和你见一面。见到你以后,我不仅知道你不愿意成婚,还知道你更不可能喜欢雨伯。”
明奕沉默了许久,然后问:“那你为什么选择我?”
“因为明小姐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我也是。”伏堂春说,“我愿意让明小姐你得到你想要的好处,可我想要的,也需要你来帮我实现。”
明奕看她转过身去,面对的正是那面摆满玩具的墙壁。伏堂春将双臂交叉在胸前,举头凝望满墙的摆件,像是瞻仰某件神圣的物品。
“明小姐应该知道雨伶吧?”
雨伶,这个名字在安妮给她的纸上出现过,安妮介绍雨小姐时只用了一句话,还是明奕主动问的。这个名字轻飘飘的,像风一样在明奕的心中随处游荡,用来填补空隙,却看不见摸不着。伏堂春提她做什么?
“她是你的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