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声破空而上,弥散在青灰的天幕之下,随风汇聚,直指潼关。
北禁军中能参加春狩的皆为精英,不消片刻便整装集结完毕,在谢执率领下奔潼关而去。
谢执未换猎场中的备用甲胄,仅着轻甲纵马领军,等到这时他才匀出精力盘问兰狄,“兰都尉,潼关究竟为何生乱,能否把前因后果同我说一遍?”
兰狄连夜赶到京郊,已无力骑马急行,只能被谢执揽在身前。他浑身残血臭汗浸透衣衫,这会儿紧挨谢执,眼睛一瞟就是对方玉白的侧脸,有些不自在地在马上动了动。
这匹马和背上二人都不熟,因他一动,不明所以地放慢脚步。
谢执缰绳一紧,轻叱一声,“去。”
这一声不凶,却如秋风扫落叶般将兰狄不合时宜的旖思卷了个干干净净。
延宕的悲痛去而复返,兰狄张嘴便是浓重哭腔,“我爹、我爹他已战死……谢、谢将军,我没爹了……”
骏马疾驰,耳畔猎猎风声如刀,轻而易举就将少年的哭嚎撕得支离破碎。
谢执静静看了会儿他哭到胀红的脸,轻声道:“节哀。”
他略微停顿,旋即再次开口:“潼关南北城分治,所以是陈氏守将起兵?南城还剩多少兵力,眼下在何处?”
浓重的哀恸堵在心口,眼泪汹涌而无声地流出眼眶,将满脸血污冲刷出沟沟壑壑。可落在脸上的眼神温和而镇静,兰狄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不知为何忽然哭不下去了。
半声呜咽戛然而止,他顺着谢执的问话,磕磕巴巴地叙述起变故始末。
“陈备山是潼关副将,在潼关待了许多年了,轻易不好调动,陈翦被贬后皇上派了监军,陈备山也一直安安分分的,所以和从前没、没什么分别。”
他抽噎渐止,说到这里有些心虚地低了下头,想起当初潼关初遇时谢执对他说的话。
“继续说。”谢执语气压得低而静,沉稳中带着淡淡的宽慰,令兰狄不由自主生出依赖,仿佛再棘手的局面都能因他找到绝处逢生之机。
兰狄吞咽了一口,紧着嗓子继续叙述。
其实这次潼关生乱,在战局开始前就胜负已分。兰行知本就难堪大用,监军抵达后更是被视作给自己撑腰的天子来使,他在关内愈发耀武扬威。
“我爹他……时常饮酒作乐,喝多了就贬低陈备山和他手下的北城守军,称潼关早晚要完完整整归于他手。”
兰狄学谢执沉下声音,语速飞快,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镇定被模仿到半分,可惜颤抖的尾音还是泄露出他内心的悲痛。
“前天入夜,南北城换防时分,城内陡然骚乱,等我随父亲赶到城门,只见北城守军几乎全部集结,也不知哪里来这么多精锐兵器,我们的人匆忙赶到,但已落于下风。”
他措辞不由自主地为父亲掩饰,但谢执见过潼关内景象,能从中推测个八九不离十。
趁换防时奇袭,不论兰行知手下军力再多,也得被打个措手不及。行军最忌失却斗志,陈备山如此一来挫其锐气,二来分散军力,守军四散溃逃的局面不难想见。
兰狄的鼻音愈发浓重。少年人垂着头,双唇紧抿,闷声道:“当时场面很乱,大家都穿潼关守军战甲,几乎分不清谁是谁的人。忽然城楼上有人大声喊:‘端王谋逆,兰行知贪图荣华富贵,欲助反贼篡位,我奉皇命平叛,诸位随我先杀兰贼,后清君侧!’
“陈备山这话一出,城中顿时更乱,我爹明明没有谋逆,但没人信他……”
兰狄用力抽了抽鼻子,强压下卷土重来的哭腔,“他见无力回天,单独甩一队人马引开追兵,另派人伺机打开城门,南城大部分军力都逃出城了,而我爹……我爹为我挡了一箭……”
他再也压不住泪意,狠狠抹了把泪水涟涟的脸,通红的双眼却灼亮得惊人。
“我爹死前让我别怕,速速赶到京中禀报实情,潼关生变,我兰氏——也没有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