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柔用了点时间理解公司的状况。
祁峥是做半导体材料起家的,但这几年市场越来越饱和,就开始考虑转型。这次接触的项目是祁峥一个老同学介绍的,两年前就开始牵线,邢悦华入职公司后也评估过,同样认为商业潜力很大。
半年前,项目正式启动,投资陡然增长,公司开始融资。
一笔又一笔资金砸进去,包括他们的私人财产,可还是不够。祁峥为了拉投资,出让了部分股权,解了燃眉之急。
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正紧要的关头,他们最大的战略投资方撤资了,给的理由是“财务紧张,需要回笼资金”。
这个时候没有钱补上来,前期投入将血本无归。祁峥没有办法,咬牙之下,向银行做了个人连带责任担保。
这一举动,几乎是押上全部身家性命了。
结果就是,他们赌输了。
撤资带来的连锁反应是巨大的,紧接着就有好几家合作商表现出终止合作的苗头,上游的供应商们也不知道从哪听来了风声,上门要求结清货款。
政策收紧,利润下滑,前面的投入不见踪影,后面又没有多余的钱填补窟窿,公司资金链就这么被拖垮了。
山穷水尽,成了唯一的结局。
……
邢柔听完这一切,目光愣愣地移过大门、壁纸、沙发,慢半拍地意识到,这里很快就不是她的家了。
她缓了缓神,用残存的理智宽慰道:“你们不要激动,更不要冲动……钱没了还可以挣,只要人还好好的就好。”
祁峥慢慢摇头,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只是整个人被另一种绝望笼罩着。
“现在的问题不是公司……是影如。”
邢柔闭了闭眼。
……对,祁影如。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祁影如可能面临失学。
能借的钱早就借遍了,现在祁家就是个瘟神,所有人避之唯恐不及,筹到的是杯水车薪。
公司都保不住,还能从哪挤出一年百万的留学费用?除非彩票中奖,否则祁影如只能退学。
短短一个周末,祁峥就愁白了头发,最后实在没办法了,他联系了谭杉。
过程很不愉快。
十几年没有联系的前夫前妻,再打电话时竟是这样的境地。
祁峥和谭杉说了很久,语气越来越无力,最后用哀求的态度说:“谭杉,我不求帮我,可我求你看在影如是你亲女儿的份上,帮帮她吧。她走到现在不容易,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我怎么有脸让她别念了?她一直这么喜欢你,现在就求你帮帮她吧。”
邢柔不知道谭杉回了句什么,祁峥一瞬间面如死灰,颤着手挂了电话。
剩下两个人沉默地看着他。
祁峥苦笑道:“她说这么多年该给的抚养费都给了,现在影如已经成年,和她没有关系了。”
说完,他弯下身子,将脸埋进掌心,久久没有动作。
这个技术出身、在商海沉浮了半辈子的高材生,现在使尽浑身解数,供不起唯一的女儿念大学。
祁峥将手掌放下时,眼底全是血丝。
他带着自嘲的笑,半是伤感半是欣慰地对邢柔说:“小柔,还好你念的是好大学,不费钱。”
邢柔笑不出来。
如今最值得庆幸的事,居然是她的学费一年只有几千块。太可悲了,他们都太可悲了。
大厦将倾,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祁峥用最委婉的话向祁影如传达了情况,隐瞒了关于谭杉的那部分。祁影如在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很久,然后平静地回了句:
“我知道了。”
邢柔想,她其实已经猜到了谭杉的角色,只是没有追问。
成年人的世界需要粉饰太平,至少要给自己留一点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