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个空间彻底属于他了。无人窥视,无人打扰。
他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床垫。弹性适中,不软不硬。被子和枕头摸上去干燥清爽,带着洗涤剂残留的淡香,没有霉味,没有陌生人的体味,也没有血迹或药水的痕迹。仅仅是“洁净”和“崭新”本身,对他而言就奢侈得有些不真实。
他在床沿坐下,没有立刻躺下,而是重新环顾这个房间。在昏暗的光线下,家具的轮廓显得更加清晰,也更显冷峻。工具台的金属边缘泛着冷光,空荡荡的武器架轨道像是一道等待填补的伤口。衣柜沉默地立着,里面放着据说属于他的、额外的寝具。灶台小巧安静,冰箱尚未通电。书桌宽阔,等待着被使用或堆满杂物。一切都太标准,太完备,仿佛一个精心准备好的模板,而他只是暂时被放置进来的一个变量。
这种被安置的感觉,并不完全令人安心。它意味着秩序,也意味着他正式被纳入了一个庞大体系的某个分类格子里。穿越者协会……非洛口中那个松散却互惠的网络。呼吸免费,基础生存有保障,只要付出微不足道的劳动。
他想起非洛亮晶晶的眼睛,和那悄悄耷拉了一下的狼耳。那邀请是真诚的,他能感觉到。还有Oral那不由分说替他拉正衣领的古怪举动,以及那种冷静到近乎非人的观察陈述。这两个人,以一种他尚不完全理解的方式,释放着微弱的善意。这善意本身,比充满敌意的环境更让他不知所措,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更害怕自己无法回报,甚至污染了它。
疲惫感终于如潮水般涌上,不仅仅是一天的奔波,更是长久以来紧绷神经的骤然松弛所带来的反噬。他脱掉鞋子和外套,将它们整齐地放在椅子上,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带着一种陌生的仪式感。然后,他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床垫承托着身体的重量,被褥轻柔地覆盖上来。温度适宜。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管中血液流动的嗡鸣,以及心脏稳定而略显迟缓的跳动。这与教堂地窖里老鼠的窸窣、远方钟声的震颤、或是野外寒风呼啸而过、必须保持一半清醒的夜晚截然不同。
闭上眼睛,黑暗更加纯粹。
但的影子便在这时,清晰地浮现出来。不是圣痕发作时那种灼热而强制性的连接,而是一种冰冷的、记忆的刻印。蓝色的长发,淡漠的紫眸,沾血的手指,自己逃到这里,是真的找到了避风港?
思绪纷乱,像失控的藤蔓在黑暗中疯长。他试图清空大脑,专注于呼吸,感受身下床垫的支撑,聆听空调那规律的低鸣。但每一个细微的感官输入,都在提醒他环境的“异常”。
异常的好,异常的安静,异常的……不属于他。
他想起非洛教他使用终端时,屏幕上滑过的那些绿色委托。清洗训练场……或许明天可以去看看。用体力劳动换取在这片屋檐下继续“呼吸”的权利,这很公平,甚至可以说过于公平了。这让他感到一丝可控。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走廊灯光似乎完全熄灭了,只剩下应急指示灯极其微弱的绿光,透过遮光帘的缝隙,在墙角投下一条模糊的光带。终端的光也早已熄灭。房间陷入近乎绝对的黑暗。
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的身体很疲惫,但精神却像一根仍然绷紧的弦。他仔细辨认着黑暗中每一个轮廓,记忆着家具的位置,门口的距离。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即使知道这里相对安全,也无法在第一个夜晚就完全卸下。
他开始在脑中默默复述非洛告诉他的信息:贡献点,委托系统,307房间,后勤部,餐厅方位……用这些新的、具体的信息,去覆盖那些不断试图翻涌上来的旧日画面和忧虑。
渐渐地,身体的倦意终于压倒了一切。紧绷的神经一丝丝松弛,意识开始模糊,沉入一种浅而多梦的睡眠边缘。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感知到的是身下床铺干燥温暖的触感,以及肺叶中毫无阻碍吸入的、免费的、清冷的空气。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深沉,梦境断断续续,光怪陆离,掺杂着过去的阴影和陌生环境的碎片。但至少,他没有在半夜惊醒去确认追兵,也没有因为寒冷或潮湿而蜷缩起来。他躺在属于自己的、锁好的房间里,身下是干净的床铺,直到窗外走廊的灯光再次微微亮起,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来临,他才真正进入了一段相对连续的、无梦的短暂睡眠。
第二天一早,几乎就在未洗漱整理完毕的下一刻,房门就被有节奏地敲响了。打开门,非洛精神奕奕地站在外面,嘴里还叼着一袋营养液似的玩意儿,尾巴在身后快活地小幅度摆动。
“早!睡得好吗?走,先去把衣服领了。”
领取物资的地方在另一栋相连的建筑里,是一个宽敞、高效得像工厂仓库的区域。巨大的货架整齐排列到天花板,各类物资分门别类,搬运机器人和少数工作人员在轨道和通道间安静穿梭。非洛显然对流程熟门熟路,他拿着未的身份卡在一个终端上刷过,又凑近摄像头做了个什么确认,不一会儿,一个密封的扁平箱体就从传送带上滑了出来。
“你的基础套装,编号099,确认无误。”非洛拍了拍箱子,领着未到旁边的休息长凳上,“打开看看,不合适现场还能调换,不过一般是标准码,自适应材料居多。”
未打开箱盖。里面分门别类放置着衣物,叠放得一丝不苟。
最上面是贴着“基础内着”标签的三件套:一条看起来柔软但质地紧密的黑色短裤;一件同样是黑色、无甚款式可言的类似背心或简易胸衣的东西,触手微凉,带有极细微的、仿佛电路般的纹理;还有一个黑色的、类似高领护颈或面罩下半部分的脖套,材质富有弹性。
下面则是保温里衣,一套深灰色的、触感类似加厚羊绒的高领套头衫和同色长裤,轻薄但似乎很保暖。
再下面是户外日常外装,一件剪裁利落、版型挺括的深蓝色立领外套,面料厚实耐磨,带有多个暗袋和便于活动的拼接设计;一条与之配套的深色长裤,裤型宽松利于行动,但脚踝处有隐藏的束口设计;一双低帮的黑色软底短靴和一双及小腿肚的结实长靴,靴底花纹深刻。
此外还有一个小包,里面是五双厚度不一的袜子,以及一小盒黑色的普通发绳。
“外套裤子这些发两套,方便换洗。内衣、里衣、袜子这些是基础配给,用完了或者想要更多样式,就得自己花贡献点去内部商店买了。”非洛在旁边解说,“房间里的洗漱用品、毛巾、盆桶之类,会给你放一套基础款。但牙刷、牙膏、肥皂这些消耗品,后续也得自己解决。协会管住管基础穿,不管你的全部生活细节,明白吧?”
未点了点头,这很合理,甚至已经慷慨得超乎想象。他抱着箱子,跟着非洛返回099房间。
关上房门,未开始试穿这些陌生的衣物。短裤和保温里衣很合身,质地舒适。外套穿上后,肩膀和手臂活动毫无滞碍,版型确实如非洛所说“很帅气”,将他偏瘦却蕴藏着韧劲的身形勾勒出来,多了一丝干练。他换上短靴,走了几步,脚感扎实。
当他走出卫生间时,靠在墙边等待的非洛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睛亮了起来:“不错嘛,人靠衣裳马靠鞍,看着精神多了!不过……”他顿了顿,目光在未的颈部和高领毛衣包裹的胸口处扫了扫,语气带上点疑惑,“你不穿那两件内衣吗?就那个胸衣和脖套。”
未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微微别开视线,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短裤……穿了。另外两件……”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件黑色的、带着细微弹性纹理的衣物……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自己平坦的胸口,又快速移开。这东西……不是女性才需要的吗?为什么发给他?尺寸明显不符,这个念头带来一阵轻微的荒谬和尴尬。他张了张嘴,最终把疑问咽了回去。或许是自己理解错了?又或者这里的内衣概念和他所知的不同?非洛的语气太过自然,仿佛那只是一件和短裤一样普通的必需品,这让他更觉出一种微妙的认知割裂。
非洛疑惑地看着未眼神里的抗拒,抓了抓头皮。
“哦,我懂了!你是不了解有魔法的服装特性的一类。这可不是普通内衣。”他走到未放衣服的箱子旁,拿出那件黑色背心,用手指点了点上面几乎看不见的纹理,“看见了吗?这是柔性自适应材料,里面编入了防御性符文和微型缓冲结构。它穿上身后会根据你的体型自动收缩贴合,不会勒得慌。主要功能是提供对躯干要害的基础防护,抵御一定程度下的穿刺、钝击,甚至能分散低能量魔法冲击。简单说,它是一件贴身的软质防弹衣。”
非洛又拿起那个黑色脖套,在手里掂了掂:“这个,正确名称是‘颈部综合防护模块’。看起来简单,里面集成了两个主要功能。”
他先是用手指在脖套靠近咽喉的部位虚点了一下:“如果你突然陷入窒息环境,比如浓烟、水淹或者气压骤变,它能在短时间内,从周围尚未被彻底污染的空气里,或者干脆从水分子、甚至有限的魔法游离能量中,强行分离、转化并导入一股可控的氧气流,直接支撑你的呼吸循环,争取关键的几分钟救援或脱离时间。算是给你肺里强行‘续命’。”
接着,他的手指划过脖套的整个环绕面:“第二,物理防护。这里面编织了多层缓冲材料和柔性抗冲击层,能有效抵御对颈部的切割、勒绞,并分散钝器撞击的力量。保护气管、颈椎和主要血管。所以,”非洛看着未,总结道,“它既是保命的‘气阀’,也是护甲的延伸。平时戴着几乎没感觉,但关键时候可能是脖子和命之间的差别。”
未接过那看似轻薄的脖套。这次他不再有迟疑,直接将其套在颈上。果然,除了最初一圈轻微的凉意和贴合感,几乎察觉不到它的存在,毫无勒迫,呼吸也完全顺畅。他能感觉到一种均匀而柔和的支撑环绕着颈部,与身上那件自适应防护背心形成了连贯的守护。所有关于外观和命名的纠结,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对实用设计的认可。在这里,生存的考量压倒了一切世俗的样式定义。
非洛看着未,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少了平时的嬉笑:“我的建议是,都穿上。协会发的每一样东西,可能看起来不起眼,甚至有点怪,但都不是多余的。它们是为了增加你在各种‘意外’下的生存几率。在这里,外勤有风险,就算在内部,谁知道会不会有实验事故或者别的幺蛾子?多一层防护没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