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中央,一个人影正从一台半人高的复杂仪器后面直起身来。那人头发有点乱,额前几缕被薄汗粘在皮肤上,脸上还蹭了道不起眼的灰渍,一副黑框眼镜略往下滑。他手里拿着把校准用的晶石扳手,另一只手随意拍了拍沾了魔法尘屑的深色工作服袖子,看起来刚结束一轮紧张的调试。
Oral从仪器后直起身,推了推滑到鼻梁中段的眼镜。他的目光越过非洛肩膀,落在未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视线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专注,却又比仪器扫描多了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
“开门声这么突然,你倒是一点没吓着。”他开口道,声音平稳,但语气里透着点实务人员常有的、就事论事的实在感,“一般人多少会愣一下,或者往后稍让半步。你这种反应……”他顿了顿,像是在挑选合适的词,“要么是习惯了突发状况,要么就是……”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只是嘴角很浅地动了一下,不像微笑,更像是在确认某个内部判断。随即他朝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转回身去,手里的工具轻敲了敲仪器外壳,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只是检修流程里一段顺带的、微不足道的旁注。
非洛勾着未的肩膀,推开了隔壁检测室的门。房间里的景象与之前大同小异,只是仪器形状略有不同。一位穿着制式外套的工作人员正等着他们。
未按照非洛的眼色,从怀里取出那份D。L。交给他的、盖着特殊暗纹的体检报告。工作人员接过,只扫了一眼封口印记,眼神便微微一凝。他什么也没问,拿着报告走到角落,对着通讯器低声说了几句,很快便折返回来。
“流程已确认,”他将报告副本归档,对未点了点头,“后续基础生理指标扫描已获豁免,你可以直接去休息区等待最终汇总结果。”
非洛见状,咧嘴一笑,凑到未耳边飞快地低声解释:“D。L。给你的‘门票’,省掉一堆麻烦的戳戳碰碰。不过刚才那水晶球是硬性流程,每个人都得摸一下,躲不掉。”
“没事。”未低声回应,确实觉得省去更多检查是件好事。
非洛这才放心似的,尾巴轻松地摆了摆。
“得,那这边没咱们事了。走走走,去休息区,比这儿舒服多了。”
休息区里,非洛大大咧咧地瘫进一张软椅,仿佛耗尽了所有正经气力。他从口袋里摸出颗糖扔进嘴里,尾巴尖无意识地扫过旁边待机的显示屏,激起一小片滋啦作响的静电火花。他浑不在意,反而指了指自己耳朵上那个不起眼的银色耳钉:“瞧见没?抑制器。不然我这‘天赋’走到哪儿都像个不自控的人形光源,忒麻烦。”
他所谓的“神圣化”能力,似乎自带某种强烈且不易收敛的光影效果。
未沉默地听着,目光平静地观察。他能感觉到非洛在用自己大大咧咧的方式让他放松,介绍这个环境,甚至算得上笨拙地分享一些被视为自己人才可能看到的细节。
这时,Oral也从另一台设备后走了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板。他落地时带起微弱气流,恰巧掀动了旁边桌面上几张轻薄的草稿数据板。其中一张打着旋儿朝未的脸侧飞来,眼看就要拍上,在最后一刻,却被一层几乎看不见、微微扭曲了光线的空气屏障稳稳截停,轻轻飘落回桌面。
Oral对此未作评论,只是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未因为之前一系列动作而略微歪斜的衣领。下一秒,未便感到领口被一股温和而无法抗拒的无形之力轻轻拉正。
是谁?未的脑海里掠过一丝本能的疑惑。
非洛似乎对这个小插曲毫无觉察,或者早已习以为常,他的尾巴依旧悠闲地晃着,继续着刚才的话题。他忽然凑近未,压低声音,金色的眼睛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别太把数据狂那些理论当回事。嘿,说真的,你真不考虑跟我出趟外勤?保证刺激!你就在后方支援点待着,安全绝对没问题!”
他的邀请直白而热烈,带着一种纯粹的分享欲。但未敏锐地注意到,非洛在说这话时,右边那只毛茸茸的狼耳几不可察地向下耷拉了一点点,泄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紧张或不确定。
那股直扑而来的热忱,像一阵不容拒绝的暖风,让未冰封的思绪表层有了些微松动的迹象。他几乎要点头了,暂时离开这充斥着检测仪器和审视目光的环境,去一个未知但似乎被非洛掌控着安全的地方,听上去……不错。
但理智,或者说那深入骨髓的谨慎,更快地勒紧了缰绳。
他垂下眼,避开了非洛过于明亮的注视,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任务的事……谢谢。不过,我想先熟悉一下这里。”他顿了顿,补充道,“环境,还有……人。”
非洛眨了眨眼,那点细微的担心被直接拒绝的紧张从耳尖悄然褪去。他理解地点点头,身体向后靠回椅背,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了一下。
“也是,是该先转转,认认路。协会里头弯弯绕绕挺多的,别自己走丢了。”
未松了口气,心底却滑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怅然。
他确实想先去“熟悉”,熟悉这能提供庇护的高墙究竟有多坚固,熟悉像非洛和Oral这样的“同伴”到底意味着什么,更要熟悉,那个摆脱了圣痕却似乎更深地烙在他灵魂里的过去,是否会在这里找到新的追兵。
非洛的热情像一团毫无心机的温暖火焰,但未深知自己身上缠绕着太多冰冷、晦暗、可能灼伤他人的秘密。他害怕靠得太近,终会将这些麻烦引向对方。这种深植于内心的恐惧,甚至比过去面对骑士团直接追杀时,更为清晰且绵长。先保持距离观察,或许,才是对彼此都好的选择。
表格交上去不久,便有了回音。未只填了最基本的信息,姓名、年龄,在“过往经历”一栏里,只潦草地写了“流浪者”三个字,其余大部分栏目都空着。负责处理的办事员瞥了一眼那张近乎半空的纸,什么也没问,只从柜台下抽出一张印着房号和简易地图的卡片递过来。
“手续好了。这是你的宿舍。”
未接过那张尚存打印机余温的硬质卡片,心里正估摸着会是怎样一个拥挤的、弥漫着汗味和叹息的集体铺位,或是用薄板草草隔开的狭窄格子间。旁边一直无聊地卷着自己尾巴尖玩的非洛却突然凑过来,眼睛一亮,几乎是抢似的把卡片抽了过去。
“嘿,这次动作倒挺快。”他对着旁边一位刚起身、似乎准备引路的工作人员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别忙了,这位我亲自送过去,熟门熟路。”
工作人员看了看非洛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又看了看未,没多话,点点头坐了回去。
非洛熟稔地带着未在协会内部穿行,走过几条墙面光洁、光线充沛得甚至有些刻板的走廊,又顺着一段不长的楼梯下到另一层。这里的走廊安静了许多,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样式统一的金属门。非洛在其中一扇标着“099”的门前停下,用卡片在门侧的感应区贴了一下。“嘀”的一声轻响,锁舌弹开的声音清脆利落。他握住门把推开,侧身让到一边,下颌朝里一扬:“喏,到了。你的窝。”
未走了进去,然后就在门口停了下来。
不是通铺,不是隔间,完全不是他预想中任何带着临时和凑合意味的住所。这是一个完全独立、方正正正的房间,大小超出了他基于自身“价值”的估算。靠里墙摆着一张单人床,床架是厚重的金属,铺着的床单和被褥是未经漂染的浅灰色,干净,挺括,没有一丝褶皱或气味。床边是一张宽阔的原木书桌,桌面上空无一物,木质纹路清晰扎实,配着一把同样结实、有着织物椅面的椅子。
他的目光向侧边移动。房间一角立着一套多层的金属储物架,旁边是嵌在墙里的立式衣柜,柜门紧闭。更让他意外的是,对面靠墙的位置,居然设置了一个小型的工具台,台面是抗刮擦的深色材料,上方墙壁固定着几排空置的挂架和插座,下方则是带锁的矮柜。紧挨着的墙面上,甚至预留了武器架的安装轨道。此刻轨道空着,但意图已昭然若揭。独立的卫浴间用磨砂玻璃门隔开,隐约能看到里面简洁的盥洗设施。门边还有一个嵌入墙体的迷你料理台,台面下嵌着一个小冰箱。
所有家具的边角都处理得圆润牢固,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种注重实用和耐用的冷峻感。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崭新”和“未经使用”特有的味道。一切看起来都太完备了,完备得不像是一个刚刚通过检测、连基础魔力都显示为无的流浪者该被分配到的空间。这比他记忆里待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整齐、坚固、像样得多。
非洛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看着未沉默地站在房间中央,目光一点点扫过每个角落。他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不由自主地、得意地小幅度摆了一下,好像这房间是他亲手布置的杰作。
“还行吧?单人间,该有的都有。门卡你收好,权限已经给你开好了。”他用拇指朝身后指了指,“这层人少,清静。隔壁和对面好像都空着。”他咧开嘴,那笑容在室内均匀的冷光下显得格外鲜明,“这儿,从现在起,就是你的地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