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那日,钟不晚起了个早。
天色还蒙着层灰,他推开窗,寒气裹着风扑面而来。院里的积雪堆得厚实,几枝红梅从雪堆里探出头,艳色映着残雪,倒比平日更显精神。
苏恒昨日说了,今日要带他去见掌门。
他入派养伤已半月有余,按门规该去拜见。
他对着铜镜束发,将那支桃木簪插得端正。镜中人脸色仍有些苍白,眼睫低垂,一副温顺无害的模样。他看了片刻,抬手将领口拉高些,遮住颈间一道早已淡成浅痕的疤。
辰时,苏恒准时来了。他今日换了身正式的青色长衫,外罩墨色大氅,头发用一支羊脂玉簪束得齐整,衬得眉眼清隽。见钟不晚已收拾妥当,他点了点头,抬手比划:“走吧。”
掌门居所在主峰东侧,需穿过两道抄手游廊,再上一段石阶。石阶上的雪已被扫净。钟不晚跟在苏启明身后半步,步子不快不慢,呼吸间带出的白气,在冷冽的空气里转瞬消散。
路上遇见几个早起的弟子,见了苏启明都驻足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钟不晚身上瞟。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视。钟不晚一律低着头,只当不见。
快到掌门院门口时,斜里忽然冲出个年轻弟子,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撞在钟不晚身上。苏启明眼疾手快,侧身挡了一下,稳稳扶住那弟子的胳膊。
那弟子抬头,钟不晚认得,是之前在药庐外嚼舌根的几人之一。他看见苏启明,脸色瞬间变了变,眼神躲闪,又飞快瞥了钟不晚一眼,匆匆行了个礼就要溜开。
“站住。”苏启明开口,声音不高。
那弟子身子一僵,钉在原地不敢动。
“何事慌张?”苏启明问。
“回、回师兄,是戒律堂的事……”那弟子声音发颤,“被罚扫雪阶的赵师弟,今早被人发现晕在雪地里,像是练功岔了气,已经抬去医舍了。”
苏启明眉头微蹙:“哪个赵师弟?”
“就是……就是之前与我一同在药庐外的那个……”那弟子声音越说越低,眼神又忍不住往钟不晚身上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揣测。
钟不晚垂着眼,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蜷,指甲悄悄掐进掌心。
“知道了,去吧。”苏启明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那弟子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一般地快步离去。
苏启明转身看向钟不晚,抬手比划:“没事?”
钟不晚摇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人继续往前走。苏启明没再比划什么,只是脚步似乎缓了些,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比先前沉了几分。
掌门院里种着几株老松,积雪压在虬劲的枝桠上,倒更显苍劲挺拔。廊下站着个小童,眉目清正,见苏启明来了,连忙躬身引路:“掌门已在书房等候二位。”
书房门虚掩着,里头飘出淡淡的檀香味,混着墨香,闻着让人静心。小童推开门,侧身让两人进去。
屋里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火星噼啪作响。书案后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握着支笔写着什么。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苏启明身上,温和地点了点头,随即转向钟不晚。
那目光称得上平和,却沉甸甸的,像是带着千钧重量,能穿透皮肉,直看到人骨子里去。
钟不晚上前两步,依着先前苏启明教的礼节,躬身行礼。动作有些生涩,却挑不出错处。
两人在旁侧的椅上坐下。小童奉上茶,退至门外。
两人在旁侧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小童奉上两杯热茶,躬身退至门外,轻轻带上门。
掌门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沫,慢悠悠道:“这孩子,便是你从山下带回来的那个?”
“是。”苏启明应道,“他伤势已大好,只是耳力受损,还需在药庐调养些时日。”
掌门点点头,目光落在钟不晚脸上,慢悠悠问道:“孩子,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