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静煦如她承诺的那般,开始了真正的静养。
转眼间已是三月下旬,不知不觉已过了近半月。白日里,她看书、下棋,或是让柳缇陪着在竹林各处慢慢走。司竹园在她病中已悄然变化,每一处都透着新的生机。
这日午后,柳缇引着她走到后山新辟出的空地。视野豁然开朗,远处山峦叠翠,近处是整齐划一的训练场。
“地方不够用了,”柳缇指着场上分作数处训练的女兵们,“如今园中能战的姐妹已有二百余人了。原先那块地转不开,坊主便让分作十人一火,五火一队。共分出整整四队,由不同教习带着,分开练,各有侧重。”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自豪,“都是按坊主定好的章程分的,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杨静煦默默地看着。阳光下,女兵们的呼喝声有力而整齐,汗水在她们年轻的脸上闪光。这不是乌合之众,是一支有魂魄的队伍。
她想起赵刃儿那些不眠之夜写下的字句。纸上冷硬的划分,如今化作了眼前鲜活的生命力。
再往司竹园边缘走,便见贺霖正带人修建哨舍。竹木结构已初见规模,每间都宽敞结实,足够容纳十余人起居。更引人注目的是旁边立起的高台,是烽火台。
“三郎说,这样的哨舍一共要建几十处。”柳缇低声介绍,“到时候烽火一燃起来,隔好几座山头都能看见。”
杨静煦望向那片深入竹林的工地,心中轻轻一荡。司竹园如今上下不过两百来人,赵刃儿却已在为容纳数十倍于此的规模铺展格局。这般早谋深虑,让杨静煦又一次真切地触到了赵刃儿心中那片,比眼前乱世更远的天地。
走到药园时,空气中弥漫着清苦的草木香。谢知音正在翻晒药材,见她们来,忙擦了手迎上。
“娘子这几日气色好多了。”她仔细看了看杨静煦的脸色,这才露出笑容。
药圃里各种草药长势喜人,绿意盎然。空地上铺开的竹匾里,晾晒着许多杨静煦叫不出名字的根茎叶片。
刚走进谢知音存放药材的房间,一股奇异的冷香便扑鼻而来。不似寻常熏香的暖腻,这香气清冽透彻,像雪后松林,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甘苦。
“是新调的香?”杨静煦循着香气走去。
谢知音眼睛一亮,快步跟过来:“是!用了松针、柏叶、沉香,又加了枸橼和几味安神的药材,慢火烘制再窖藏。”她捧出一只陶罐,掀开盖子,那股冷香愈发清晰,“我想着,这气味能宁神静心,很适合读书习字时用。”
杨静煦深深吸了一口。那香气钻进肺腑,果然让人心神一清。她几乎立刻想到赵刃儿,那个近来总是绷得太紧,日夜难以放松的人。
“这香极好,”杨静煦转向谢知音,语气温和,“二娘可否分我一些?”
谢知音先是一愣,随即了然,笑容更深了些:“娘子喜欢,自是有的。”她利落地取来一只素净小竹筒,装满混合好的香末,仔细封口,递给杨静煦。“用的时候,取一小撮,底下垫片云母石或银片,烟气更净。”
杨静煦接过,竹筒微凉,香气却似透过瓶壁,萦绕指尖。
回到住处时,日头已西斜。
远远地,杨静煦望见赵刃儿与张出云从新辟的书房走出来,两人在门外又说了几句。
那间房本是院中最好的一间正房,最早是留给她作卧房的。赵刃儿却说那里离训练场远,安静,执意改成了书房。其实不过是想有个独处做事的地方,免得扰了她养病歇息。
她心下微暖,先去厨房温了一小壶米浆,等到张出云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才提着壶,走向那间书房。
门虚掩着。她无需敲门,径直推开,便见赵刃儿盘腿在长案后,正对着一卷账册凝神。听到动静,赵刃儿立刻抬头。见是她,冷肃的眉眼几乎瞬间柔和下来,放下笔便起身迎过来。
赵刃儿脸上不自觉浮起笑意,伸手探了探杨静煦的额温,指尖顺势抚过她颈侧,确认并未发热也无汗意。顺手接过陶壶,声音里透着温缓的关切:“走了大半日,定是累了。有没有哪里不适?”
“不累。”杨静煦也笑了,晃了晃手里的小竹筒,“得了样好东西,同你分享。”
杨静煦伸手,掌心轻轻覆上赵刃儿肩头,温柔而坚定地将她按回座中:“你忙你的。我在这儿陪着你。”
赵刃儿顺着她的力道坐下,仰脸望她。眼中漾起一片温润的柔光。她不再动,只轻轻颔首,重新看向案上纸页,仿佛那便是她的天地,而身旁那道目光,是她天地里最静的归处。
杨静煦在她左手边坐下,取过一只干净的陶碗,斟了大半碗温热的米浆,轻轻推到她手边。然后,她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往砚台里添了几滴清水,取过旁边的墨锭,一圈一圈,缓缓研起墨来。
墨条在砚堂里划出均匀的圆,墨香渐渐弥漫开来。赵刃儿看着她的动作,微微出神,眼底那层总是绷着的情绪慢慢化开,露出底下近乎恍惚的柔软和满足。
杨静煦研好墨,顺手将刚才倒的米浆递过去。就在递出的瞬间,她持碗的右手微微一颤,碗中的浆液随之漾开一圈细纹。那颤动极其细微短暂,快得仿佛只是光影错觉。
但赵刃儿的目光何等锐利。她眼神一凝,迅速接过碗放在案上,随即一把扣住杨静煦欲收回的右手手腕:“手怎么了?”她的指尖精准按在杨静煦小臂某处肌肉上,那里有明显过度使用后的僵硬。
杨静煦动作一滞,心尖微跳,随即抬眼,对她绽开一个再自然不过,又带着点无奈的笑:“无妨,许是白日里看书,举着书卷久了,这胳膊便有些不听使唤。”她说着,甚至主动用左手揉了揉右臂,动作流畅,神色坦然,不见丝毫忍痛或心虚。
赵刃儿仔细审视她的神色,眉眼舒展,笑意温软,只有一丝小小的窘迫。她想起杨静煦确实有倚在榻上举书细读的习惯,那书卷虽不重,久了也易筋骨僵硬。心中的疑虑被这完美的解释驱散大半,但那份心疼却丝毫未减。她蹙着眉,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坚持:“以后不许再那样看书。就放在案上看,或者……我读给你听。”
“好。”杨静煦温顺应下,这才想起准备好的熏香。她取出竹筒和一个小香炉,将那香粉细细洒在云母片上,又用一支线香点燃。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清冽的松柏香气很快在室内弥散开来,冲淡了墨味和纸张的气息。杨静煦深深吸了一口,觉得心神为之一静……
“阿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