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兰亭遇刺下落不明的消息,一早就蔓延开来。
代景垣如今在宫中,周伯去寻顾玄奕时,行事便少了几分掣肘,虽费了些人手周折,也算将人安然接回。至于照霜,人倒是想回来,奈何公主执意留人,周伯也只能作罢。
顾玄奕此番遭逢大难,身形消瘦得都脱了形,周身新旧伤痕交替,触目惊心。
原本见代兰亭昏迷不醒很是焦灼忧虑,在听闻沈怡有孕之后,转瞬喜笑颜开,高兴得合不拢嘴,刚巧被进来的凌朔看到,两拳砸在了脸上,眼泪都出来了,直接放声大哭:“无你相伴,我此生何依!”
他喊得撕心裂肺,楚元英嫌他太吵撵了出去。
青婵归来时满身血污,楚元英吓了一大跳,细看之下才发现都是别人的血迹。
青蝉从柜子里出来时,恰逢几波刺客回首巡查,多亏小鄂反应机敏,早早察觉异动,青婵直接倒地装尸体,加之她存在感也不高,这才有惊无险地回来了。
她劝过几回楚元英,让其回去休息,她来守着,但楚元英执意不从,只得作罢。
直到黄昏将近,夕阳染床,代兰亭依旧没有转醒的迹象。
楚元英忧心忡忡地抵着他的手,喃喃自语道:“你快醒一醒,这么多人我实在护不过来,你倒是轻松,手一撇全扔给我自己不管了,你再不醒,我就往井里投毒,毒死所有人,再一把火全烧干净,让他们全都下去陪你。”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道:“你要是还不醒,我只能抱着你的牌位去嫁给别人,当着你的面跟旁人同房,生一堆大胖小子,你在九泉之下眼睁睁看着我们举案齐眉,恩爱和美,让你只能束手无策,怨愤难平,活活气死你……”
“你……敢……”
微弱沙哑的嗓音自身侧响起,代兰亭双目涣散又空洞,艰难地望了她一眼,随即眼皮一翻,似是被气晕了过去。
楚元英:……
早知道说这话能把人气醒,她早就说了。
“你醒啦!”惊喜之情还是漫上眉梢,她起身就要去找简阳,手却被代兰亭死死攥住,用力大得几乎要把她手骨捏碎,可见气得不轻。
代兰亭含含糊糊道:“别走……我被你气得心口疼……疼死了。”
楚元英只好重新坐下,捏了捏他的手,温声哄道:“我不走,你先松一下,弄疼我了。”
代兰亭哼哼唧唧了一声,手上倒松了点力,但气息仍不稳,道:“你本事真大,我都跟我娘见面了,硬生生被你气了回来。”
楚元英摸了摸他额头,还有点烫,担忧道:“还是让简阳来看看吧,我总不放心。”
“之前你说的是真的吗?”代兰亭直勾勾地盯着房梁,他眼前还有些模糊,看不清晰。
他转头,眼珠转动得有些迟缓,疑惑道:“我是不是生癔症了?你的手怎么了?你身上好多血,我还活着吗?你的脸怎么这么憔悴?你好脏,头好沉,是谁欺负你了?头疼的厉害,我有点饿,该死的代景垣,好吵,身上也疼,你跟我说我去给你报仇,成事不足,我梦见顾玄奕追在我屁股后面喊没有我他活不下去,吓死了,败事有余,你吃饭了吗?我好渴,我爹这个畜生把我害惨了,想喝水……”
楚元英听着他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心头紧绷的那根弦忽然一松,浅浅笑了一下,转身去给他倒了杯水。
“你没生癔症,我说的都是真的。”楚元英端着水回来,认真凝望他的眼睛,将水递到他嘴边,“你是对的,确实会有人毫无缘由地喜欢另一个人的。”
她从头到尾好好反思了一遍自己。
她发觉她没办法通过代兰亭的只言片语相信代兰亭爱她。
她拧拧巴巴的总需要代兰亭做些什么来证明爱她,甚至她荒唐的还想让代兰亭恨她,因为她觉得恨比爱纠缠更深,缠绵刻骨。
说白了就是她害怕,她不相信存在无缘无故,没有代价的爱,总觉得代兰亭待她的情谊不够深切。反复质疑,瞻前顾后让她殚精竭虑倍感疲惫,甚至差一点失去。
患得患失到彻底失去的恐慌让她清楚清这件事。
人要懂知足,不能既要又要去追求一些连影子寻不到的东西。她不该因为畏惧未来可能会发生的坏事,而丢掉眼前美丽而漂亮的东西。
也许认真呵护并不一定会很快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