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神,徐照月已经拿着新新旧旧的报告单站在了周义之的病房外面,方秉尘轻轻搂了搂徐照月的肩:“吉人自有天相,没事的。”
这些话来来回回说了有不下三次,徐照月只是屏了屏呼吸,将脑袋半低了下去:“会没事的。”
周义之终于还是确诊了急性髓系白血病m3,早被请到了病房里,徐照月和方秉尘两个人虽然只是朋友的名义,但总好过连同行的人也没有。
医生看着那几张数据单,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虽然说白血病凶险,但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急性髓系m3是白血病中治疗效果相对更好的治疗,希望更大的……”
徐照月神色严肃点了点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拾好的心情,思来想去,像是脑子里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可说的了,又可能是在此刻好像说什么都太苍白:“好的,我们会配合治疗的。”
方秉尘跟着点头,问了医生不少的注意事项,大概是因为这个病着实太大,但病患又并不准备和家里人说,仓仓促促之间一直都只有两个朋友相伴,终于还是冒昧,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还是要和病患的家里人说一下,这病患……不是本地人?而且咱们这边毕竟医疗设备还是有限,医疗资源呢也……还是跟他的家里人说一声,这种病,说到底也挺耗钱的,你们看着都像是刚入社会的年轻人,和家里说一声,别报喜不报忧,这毕竟也是大事。”
徐照月张了张嘴,她对周义之家庭的了解不是很多,只是前不久聊天才知道他过得很苦,很不容易,而且这些说到底都是一些痛楚,一时还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方秉尘抢先一步道:“是是是,确实应该和家里人说一声……不过,他家的情况有点特殊,而且这个万一后期需要手术什么的,意定监护人也是可以负责的,对吧?”
医生鼻梁上架着的眼镜镜片被白炽灯映射出一丝虹彩来,恰恰把瞳孔里惋惜的神色给遮住了,毕竟在岗位上这么多年了,什么大生、大死大悲大喜没见过,心中大概也猜到了些什么,收了收手上的一堆资料,半仰起了头:“你们这个朋友是m3,而且是中低危,不能算很重,争争气,也还年轻着,你们也可以着手参备一下异地就医了,联系一下医疗资源更好一点的医院。”
方秉尘和徐照月两个人一边感激着点头弯腰,一边退出了身去,满是愁绪又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周义之的病床边。
周义之知道自己在多说什么也没用了,只是无力地笑了笑:“命嘛。”
徐照月坐在一边儿给周义之往杯子里倒温热水,方秉尘站在徐照月的身旁,语气听着似乎更温润了些:“这些话也都是老鸡汤了,只要活着就有转机,你有甜梓、有我们这些朋友、你还有你自己、有你所热爱的文字,没看完的天高地远,你割舍不下的和割舍不下你的都有很多,生病了就治,总会治好的。”
周义之的脑袋低垂着,医院里全然白晃晃的,连月色都打不进来,只有更深的夜,显得他更瘦削:“治不……”
周义之还是硬生生将后半几个字全都吞在了自己的肚子里,重新挂了副笑:“不治得好,谁知道呢?要不,咱们几个就说说心里话吧……”
周义之的病房里只有他一个病人,在最靠墙的床位上,他将自己的身子往下又缩了缩,自嘲道:“以前,就是在我姥爷活着的时候……”
徐照月和方秉尘两人都静默不语,周义之的声音显得越沉了:“你们也都知道,干中医多多少少都会接触一些传统的老说法,我小时候问过我姥爷,我问他有没有什么害怕的东西。”
“姥爷一开始说没有,那个时候我不相信,软磨硬泡缠了好久,可算知道我姥爷害怕的东西了——或者,应该说是我姥爷曾经害怕的东西。”
“他说,他小的时候家里给他讲了一个故事,说人死掉以后会变成鬼,这些鬼呢,往往就会见不得光,喜欢往阴凉的地方走,尤其是喜欢走墙根下面,因为墙根下面最是阴凉。”
“所以姥爷小时候就害怕走墙根,我就戳穿了姥爷,我说你压根儿不是害怕走墙根,你是害怕鬼吧?”
方秉尘似乎察觉到了徐照月瑟缩了一下肩膀,不知从哪摸出了一张凳子,坐在了她边上,几乎半搂不搂地将她护在自己怀里。
周义之看了那两人一眼,眼神之中,明明都是高兴和欣慰,甚至还有些戏谑,却还要佯装着鄙夷耷拉一下脸皮:“要我说,你们实在不行,就重新在一起呗,正好也让我沾沾喜气。”
徐照月笑了笑:“少打趣,怎么还干上月老了?那后来呢?”
方秉尘没有接任何人的话,只是瞳孔扫过徐照月的发丝脸庞,有些发怔。
他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但总不会把怀里这个人给落下,现在国内对于白血病治疗相对更好的地方,他排查来排查去,核算半天,可算在脑子里敲定了两个:
一个是北京大学人民医院,
一个是上海瑞金医院。
回病房的路上也已经和父母交代过了,他自己简直比大多数人都要幸运许多,有生恩,有养恩,也有父母托举,无论有个什么事情,总归家里有人,不管怎么说,这总是好的。
周义之将自己的话继续了下去:“我姥爷也承认了,但他说那只能算以前,自从他记怪的人走了以后,他就再也不怕鬼了,走墙根还是害怕的,只是怕的感觉不一样,以前是怕鬼,后来是年纪大了,怕老寒腿,怕晒不到太阳,身体坏了。”
徐照月听了这些话,自己心里不禁也想到了外婆,外婆以前就很喜欢晒太阳,尤其喜欢在太阳底下睡大觉,说这样会让她觉得舒服些。
也很怕自己身子坏了,不过外婆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为此,也不能做多少锻炼,只能尽可能每天多晒一点太阳,只要还能晒到今天的太阳,明天的太阳,外婆的生命就还亮堂着。
周义之继续道:“那个时候不懂事,但我也有想过,万一姥爷身体坏了怎么办,但我发现我好像不能接受这个事情,就再也没有想过了,直到姥爷入土为安,我还觉得很恍惚,姥爷的身体和时间都不会顺我的心,该老去的总会老去,该走的也总会走,但我也不能算没有收获,最起码,我也不怕走墙根儿了,而且彷徨无措的时候,除了手头三脚猫的那点功夫,嘴上也还能念叨念叨,让姥爷保佑保佑我。”
徐照月自从知道了周义之的那点身世之后,有时难免总觉得自己和他像是两面镜子,此刻就更不必多说,好似真的心有灵犀一样:“你姥爷会保佑你的,你一定不会死的。”
方秉尘马上对其表示了附和:“是啊,而且医院我都想好了,等咱们把意定监护给办了,后面的治疗也不会跟你的家庭扯上关系,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你那个家庭扯上关系了。”
周义之终于点了点头,但嘴上却还是那句:“听天由命吧。”
徐照月和方秉尘两个人,继续听着周义之的念念叨叨,周义之上一秒还在说自己的姥爷,下一秒马上变了话头:
“也不知道谭素和叙一庭怎么样了,她们两个相恋肯定不容易,不过,起码家里人支持,刚刚你们不在的时候,我还在刷手机,看见叙一庭给谭素拍的照片,甜梓还夸有气色。”
徐照月点点头,从自己兜里摸出了手机,方秉尘的角度恰巧也能看见她的屏幕,才刚准备将头稍稍偏走,徐照月就用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示意他一起看。
周义之本来不打算拿手机的,毕竟群里的那些消息他都看过了,甜梓也早睡着了,却不想还是神不知鬼不觉摸了出来,秉承着“月老做到底”的原则,给粘在一起的那两人拍了一张照片下来。
护士来查房,恰巧一片沉默,大概真的是意识到所谓生死关头,人就难免会想很多很多,想一些有的没的,想一些杞人忧天,想一些自寻苦恼或者自我慰藉的东西。
周义之一下子从这种沉默的紧张气氛里,回想到了以前读书的时候,老师进班级就是这个样子,老师半天不进班级,也会有莫名的鸦雀无声。
紧接着,又回想到了自己在家的时候,不过还来不及他细想,护士就唠叨了几句,徐照月和方秉尘两人也纷纷跟着应和答话,他自己也要配合着测体温,愣是没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