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月明星稀,微风吹落晚桂,带进屋内一阵幽香。因为已然入秋,寒气四起,艾德琳面色微微发白。宋薇拉伸手打开地暖,片刻之间,书房里便温暖如春。然后眼睛亮亮地看着面前的绿发男子,好奇心是一种食欲,艾德琳身上有太多谜语,像一层层等待被拆开的糖果,撩动她的味蕾。
灯光下,艾德琳垂眸片刻。或许是地暖的热气过于熏人,他的脸庞微微沁出薄汗,仿佛一层水雾轻覆其上。
“或许我该先说明一下,”他顿了顿,语气平静而自若,“圣安罗十字医院的继承人是我。另外,圣晖大教堂、白蔷薇公墓,以及白石王堡,也都在我的名下。。。抱歉,这些东西现在都是我的管家在替我打理,我记得不是很清楚。”
艾德琳好像再说着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是在宋薇拉耳中,无疑扔下一道惊雷。她嘴巴张张合合,一下子愣住了。瑞兰国旅游业十分发达,以璀璨浪漫的中世纪建筑闻名世界,小时候的美术课上,老师经常组织他们去这些建筑里写生。哪怕已经去了无数次,宋薇拉依旧会被这些匠人大师花毕生精力完成的瑰宝震撼。
圣安罗十字医院,瑞兰国历史上第一个招收女性医生的医院;圣晖大教堂,瑞兰国国教弥撒圣地;白蔷薇公墓,文艺复兴时期著名思想家们的灵魂安息之处。。。
这些地方。。。的产权居然在艾德琳手上吗?
宋薇拉的世界观仿佛都被重塑了,她不敢相信地探究着艾德琳的神情,他含笑看着宋薇拉,安然而笃定,瞧不出什么。再转过头去看西维尔,西维尔面色如常,微微点头。
西维尔在这方面不会骗她的。宋薇拉慢慢平复自己的思绪,这种感觉很奇妙,她一直以为这些古老建筑的主人,会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坐着轮椅,每天被佣人妥帖地照顾着。。。总而言之,不会像是艾德琳这般的,年轻而鲜艳。
宋薇拉思绪快速翻转,有什么重要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划过。白石王堡,一个矗立在安罗河的恢弘城堡,每次宋薇拉去市中心,都能远远看见它的身影。
黑暗的展览空间,白炽灯打在两侧的墙壁上,厚涂的油画记载着阿金特王朝的历代君主、王公贵戚,他们皆头戴黄金权冠,镶以宝石,面容华丽尊贵。。。霍然之间,宋薇拉灵光一闪,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方才的画面是她曾在白石王堡所见。
白石王堡,是阿金特王朝皇室的居住之处。所以,宋薇拉嘴唇微动,在艾德琳温柔的视线里,抛出一个不可置信的猜测,“你是阿金特王朝的后人?”
艾德琳边用纸巾擦拭着脸上薄薄的汗水,边轻笑着点头,“威廉斯特二世是我曾祖父的曾祖父。”
威廉斯特二世。。。仔细瞧,威廉斯特二世和艾德琳面容上确实有相似似之处,尤其是那双介于明亮与暗色之间的灰蓝色眼睛。
皇室的姓氏是维尔诺瓦,艾德琳。。。艾德琳。维尔诺瓦,宋薇拉在口中轻轻摩挲着这个有些陌生的名字
“但是,”她旋而眉头微蹙,“不是说,现在的罗兰十三世是威廉斯特二世的嫡系血脉吗。嗯,虽然他们长得确实像变异了一般,又矮又丑,像冬瓜似的。。。”
瑞兰国是君主立宪制,虽然现在皇室在民众间的支持度并不高,但是像宋薇拉这般直白辛辣嫌弃的,也不多见。她的话语让艾德琳嘴唇微勾,眉间浮上忍俊不禁的神色,柔声说道:“嗯。。。这算是皇室秘辛了,知道的人很少。”
“直至我现在的生命里,我只想它告诉过你。”
秘密的共享,意味着关系的亲密化。一直在旁边伺机而动的西维尔坐不住了,他望着宋薇拉动容的神色,微微咬紧腮帮,不紧不慢地从容说道,“薇拉,不要太有心理压力了。这个秘密,知道的人其实不少,至少克劳德家族很多人知道,当年就是我们家族联合其他家族联合推翻了阿金特王朝的实权统治。”
西维尔的言语缜密而带刺,三言两语就把“共享秘密意味着信任与亲近”转化成“艾德琳在给宋薇拉施加压力”,并且点出君主立宪制不就是封建王朝推翻的不够彻底的产物吗—
薇拉,你可别真把他当成什么血脉尊贵的王子了。说到底,不过是封建产物被人格化之后,再精心包装出来的结果罢了!西维尔就差直接这么说了。当然,他体面维持得很好,金发微垂,蓝色眼睛波光粼粼地看着宋薇拉。
艾德琳在内心微微哂笑,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额角的碎发,面上波澜不惊地解释道:“其他人怎么知道的我不关心,或许是我的长辈或者是侍从官泄露的。”
“但是直至我现在的生命里,薇拉,我只想把它告诉你一个人。”
月色顺着窗棂流淌而入。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在艾德琳轻柔的嗓音中,宋薇拉仿佛步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另一个世界。那些由文字攥刻而成的纸面历史,在他的叙述下被一寸寸拆解、撕碎,显露出其下隐秘而真实的轮廓。
一个人、一个家族,真的会有诅咒吗?
阿金特王朝的皇室皆有着瑰丽耀人的面容,仿佛天生便被命运偏爱。他们的人生拥有得太多,而随之而来的,却是一个如影随形的诅咒,家族成员一代比一代短命。至艾德琳曾祖父那一代,甚至未及知天命之年,便在四十岁时早逝。
恰逢时代变迁,以克劳德家族为首的资本家联合起来,想要推翻阿金特王朝统治,获得更多权力。他们的理想蓝图很美好,但是以维尔诺瓦家族为首的保皇派势力强大,加上皇室名下的资产众多,是瑞兰国王室的重要财政来源,所以在几番周旋之下,建立了君主立宪制。
王朝的覆灭,与家族诅咒的步步紧逼,让威廉斯特二世的后代产生了浓烈的避世避祸之心,所以他们从公爵家族之中,挑选出一脉,冠以维尔诺瓦家族之名,让其登上皇位。真正的皇族一脉,则选择退居暗处,放弃在明面上充当上下议会的傀儡,亦不愿成为瑞兰国的象征性吉祥物。
艾德琳叙述的内容沉甸甸的,但他的语气里丝毫不见哀婉之意,仿佛在说着与他无关的事。沉重的历史秘辛伴随着信息过载,暖气熏人,在扑面而来的热意中,宋薇拉艰涩地理清思绪,良久后才问出一个问题,“艾德琳,所以你的父母。。。”
“已经去世了。他们逝世的时候,嗯,大概不到四十岁吧。”
宋薇拉想说一声节哀,但—如果说刚刚艾德琳的淡然可以被归结于麻木,此时提及亲生父母的死亡,他的脸色依旧不见波动。这把她的想法堵在心头。
气氛一下沉默。见宋薇拉神色沉重,西维尔说道:“也许不是诅咒呢。维尔诺瓦家族一向有兄妹、姐弟通婚的习惯,名义上是为了保持神圣血统的纯净。近亲结婚带来的危害逐代积累,就导致寿命的骤减。”
比起诅咒,宋薇拉更相信西维尔的解释,“艾德琳,如果可以的话,你还是找姓氏外的人结婚吧,反正大家都是A、B等血型,体检报告上也不会写上,你是维尔诺瓦血型这种呀。”
神秘的家族诅咒会赋予凡人以命运的悲壮感,从近亲结婚角度出发,则瞬间把氛围拨向走进科学的频道。在刚刚的讲述中,艾德琳故意采用了诅咒的说法,隐去家族内部通婚的隐秘,被西维尔以关心的名义挑破。
在无形的交锋中,艾德琳笑了笑,绕过家族通婚这个话题,他继而道:“在小时候的时候,我一直和父母,还有哥哥,生活在城堡里。只有我一个小孩子,很无聊。西维尔的父母与我的父母关系不错,所以他有时候会被父母带过来。”
“在他的口中,我认识了你,薇拉。”
宋薇拉从来不知道这件事,她目光转向西维尔,只见西维尔此时脸色微青,蔚蓝的眼睛划过紧张的情绪,睫毛微微颤动。她明白了,西维尔在艾德琳面前估计没有说什么她的好话。
在西维尔欲言又止的情绪里,艾德琳目光放远,怀念地说着:“最开始的时候,在西维尔的口中,我以为你是一个我行我素的被宠坏了的骄纵大小姐。”
别说了。
在看不见的地方,西维尔用手指抠着自己的手臂,发青发痛,但艾德琳依旧声音不绝,“但是,慢慢地,在琐碎的话语里,我勾勒出一个特别的女孩,像一只小狼,只要别人冒犯到她的领域,她就会撕咬回去。也像一只狐狸,脑子里有着奇奇怪怪的想法,尽管会把别人折磨的够呛。”
宋薇拉的思绪现在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艾德琳温柔地赞美里沦陷,一半有些失望地看着西维尔。